内堂的门被万籁声从外面带上了。
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两扇黑漆木门合拢的瞬间,外面弟子们练拳的呼喝声、古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都被挡在了门外。
堂内亮堂堂的。四个墙角各悬着一盏油灯,灯焰是淡金色的,稳稳地亮着。
正北墙上一幅达摩一苇渡江的中堂,笔墨粗犷。画下紫檀条案上供着铜香炉,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
两张太师椅并排摆在堂中央,张占魁和李尧臣一人一把。两人都换了干净的深灰色对襟褂子,袖口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张占魁双手搭在膝盖上,虎口的老茧被灯光照得发亮。李尧臣两手交叠在腹前,闭着眼,呼吸绵长,像在站桩。
两侧太师椅依次排开。左侧首位坐着李泉,玄黄武袍,右腿翘在左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道被磨得光滑的裂纹。
右侧首位是张承恩。白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在一屋子深灰玄黑里格外扎眼。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目不斜视。
旁边是冷龙,玄色长袍,冰蓝长发用银簪绾在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那双冰蓝竖瞳在灯光下微微收缩成两条细线。
再往下是王五。他没穿外套,一件灰扑扑的衬衫扎在裤腰里,袖口卷到肘弯。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对面,韩慕侠和万籁声坐在左侧靠后的两把椅子上。韩慕侠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万籁声换了身藏青褂子,鬓角刚推过,手指不停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堂内安静了片刻。张占魁和李尧臣彼此打量了一番,两人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的那种清醒。
黄级这道门槛,跨过去之前想的是风光,跨过去之后才知道,门那边是更深的水。
李泉站起来,冲两位老爷子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圈在座众人。
“两位老爷子突破,龙虎堂现在四位黄级。评级的提升只是时间问题。叫大伙来,不光是讨杯喜酒,是要说几件实打实的事。”
他顿了顿。
“武盟开放功法收购,说白了,是让各家势力替他们探路。界海那么大,武盟自己探不过来。谁能站稳一个世界、攥住资源,谁才有底气坐下一把牌。恨天盟那个世界的坐标,目前只有我们有。这一趟,不是去杀人,是去搬东西。”
他看向苏拙。
苏拙靠在内堂门口左手边的墙根下,灰扑扑的旧布衫,背上灰布长匣的边角磨出了木质。
他没有坐太师椅,自己拎了把条凳搁在墙角,两脚踩在凳撑上,胳膊肘搭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见李泉看过来,他开口,声音干涩:“那边大致是现代。管理方早就没了,城市是公司的自留地。武者之间杀来杀去抢地盘。有个神兵榜,专门给顶尖兵器排名,每周更新。”
他顿了顿。“高端冶炼技术,那边确实有一套。”
李泉点了点头,转向两位老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他抱了抱拳。
“两位老爷子。这一趟出远门,龙虎堂刚评上甲级,来拜码头的人不会少,弟子们的功课不能断,外八门那边还盯着咱们的态度,家里得有人看着。除了二位,旁人镇不住。”
李尧臣从盖碗茶上抬起眼,盯着李泉看了片刻。那目光说不上责备,只是看。然后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放下。
“去。”
就一个字。
张占魁没说话,只是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抱了个拳,然后又放回去。意思很明确:家里有我们,放心。
李泉转向冷龙。冷龙正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冰蓝发梢,见李泉看过来,指尖停了。
“这回有个事想试试。说不定冷先生能和我一道去,也算多个助力。”李泉斟酌着措辞,“那边世界恐怕有不少的黄级敌人存在”
冷龙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不是客套的、矜持的笑,是那种被人想起来、被人算进去之后,从心底里翻上来的高兴。
冰蓝竖瞳都亮了几分,像深冬湖面上忽然透进一道阳光。
“好。”他说,声音清朗,和湟水结冰时冰面开裂的脆响有几分神似。
张承恩多看了冷龙两眼。
湟水流域受西海龙族庇护,他是知道的。西海龙君跟脚极深,连龙虎山的面子有时候都不太好使。
眼前这条冰龙在湟水一带也是立了庙、受了香火的,结果笑起来没半分神祇架子,倒像个被叫上牌局的年轻人。
李泉看向王五和张承恩。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同时点了点头。都是老江湖,不用把话说透。
李泉这才转向韩慕侠和万籁声,郑重抱拳,腰弯得比之前深了几分。
“韩师傅,万师兄。这一趟不能带二位一道去。”他直起身,“两位的修行已经到了瓶颈口。恨天盟那边的灵机密度不如主世界,去了反而是耽误工夫。突破黄级才是要紧事,龙虎堂往后的底子,越厚越好。”
韩慕侠抱拳回礼,神色坦然。万籁声手指停了敲膝盖的动作,也跟着抱了抱拳。
最后,李泉的目光落在墙角条凳上的苏拙,和苏拙旁边坐着的苏妙晴身上。
苏妙晴今天穿了件素绿薄毛衣,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安安静静坐在苏拙旁边。见李泉终于看过来,她立刻举起双手,欢呼了一声。
“老板最棒!”
苏拙缓缓举起右手。动作很慢,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回答一个不太确定答案的问题。
“我那匣子里装的东西,在那边挂了号的。一露面,追杀令当天就能上排名。”
他看着李泉,“你说那边玄级数量不少?”
苏拙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不一定准。那地方邪门的人很多,有些人的手段你亲眼见了才能信。”他顿了顿,“但界膜很稳定,进出世界的机会极少。我当初掉进裂隙能回来,纯属命大。”
他抬起那双木讷的眼睛看着李泉。“你们未必进得去。”
李泉略微思索,打了个响指。
女巫的虚影从角落里浮现,整个人像显影液里的相纸一样,一层一层地凝实。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嘴角勾了一下,不知是在笑人多还是在笑阵仗大。
她抬手,一个投影光幕在堂内半空中展开。那是一颗星球的全息影像,缓缓旋转,大陆轮廓清晰可辨,海洋深处有几处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斑。
苏拙的目光一落在光幕上就钉住了。
“……就是它。”
“原本要塞人进去,多少要费些力气。”女巫的声音带着电子质感的清冷,“好在我们上个世界拿了件小东西,正好用来找界膜的漏洞。穿越通道能搭起来。但是,那个世界意志的管控很严。”
她看向冷龙、张承恩、王五,“争渡者之外的人,我只能把你们落在一片区域内,具体落点做不到太精细。”
然后她转向李泉。“至于争渡者大人您,就请自求多福咯。”
最后几个字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李泉倒是不以为意:“那就等我落地之后,你们再传送。坐标锚定在我身上。”
女巫愣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
“争渡者大人还挺聪明的。”
李泉没接她的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大致就是这样。等我突破地花,凝聚金花之后出发。”
就这样过了十数天。
李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之后趿拉着布鞋走到前院,往门槛上一蹲,看弟子们练拳。
看到谁站桩的架子散了,他就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粉笔头丢过去,砸在那人脚边。不说话,也不教。被砸的人自己低头看看脚步,默默调回去。
张承恩住在东厢房。每天早上李泉蹲门槛的时候,他就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廊下看同一群弟子练拳。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不说话。
等到日头爬到屋檐上,弟子们散了早课,两人才会凑到一块。有时是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李泉坐在石凳上,张承恩坐在他对面。
有时是在静心苑的书房里,李泉靠在躺椅上,张承恩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
聊的东西很杂。
聊雷法。张承恩说龙虎山的雷法以符箓为引,符是锁,箓是钥,锁住的是天地间那一缕至阳至刚的炁,钥匙是授箓时祖师爷传下的那一点灵光。
李泉说武道的雷不是召来的,是打出来的,拳劲破空,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再炸开,那就是雷。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谁也不急。
聊存思。
张承恩说存思的关键在“真”,你观想一尊神将,要观想到他能对你眨眼睛,能对你说人话,能在你梦里踩碎一块瓦。
李泉说那不就是练拳练到拳架子自己会打人吗。
张承恩想了想,说是,也不是。
聊修行。
张承恩问李泉,你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李泉想了想,说没想什么。张承恩说不可能。李泉说真的没想,打完了才想,打的时候手比脑子快。
张承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的手知道你在杀人吗。李泉没回答。
有时候聊着聊着,余芹就来了。
余芹总是下午来。他在蓉城大学上午有两节戏曲鉴赏课,下了课坐公交车过来,手里拎着从学校门口买的三份凉面或者半只甜皮鸭。
进了门也不客气,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搁,自己去厨房拿碗筷。
三个人坐在银杏树下,一人一双筷子,围着一盆凉面或者半只鸭子吃。
余芹会讲他新收的学生,有个孩子嗓子极好,可惜胆子太小,一上台就发抖。
有个孩子胆子极大,可惜嗓子不行,一开口能把调子跑到嘉陵江去。
张承恩问他,哪个更好教。余芹说都不好教,但都想教。
聊完了,余芹有时会唱一段。
就在银杏树下,没有台,没有灯,没有锣鼓家伙
。他就坐在石凳上,双手搭着膝盖,唱一段《萧何月下追韩信》,或者《徐策跑城》,或者《斩经堂》。
声音不大,刚好能送到院墙边那丛竹子那里。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给他打板。
李泉靠在躺椅上,闭着眼听。张承恩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茶凉了也不换。
有时候苏拙会从角落里冒出来。他不说话,就在墙根下盘腿坐着,背靠着那个灰布长匣,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听戏还是在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天。十几天里,李泉身上看不出任何要突破的迹象。
他的气息稳得像一潭死水,连吃饭睡觉都保持着固定频率。
早上蹲门槛,下午在银杏树下聊天,晚上打坐到天亮。
有一天张明心来了。
他是傍晚到的。夕阳从巷子口斜斜打进来,把整条巷子的青石板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
脚步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石板上一声不响。
静心苑的院子里,李泉、余芹、张承恩三个人已经喝开了。
石桌上摆着几碟卤菜,一盆水煮花生,两瓶白酒。
酒是余芹从学校门口小超市买的,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本地产的散装高粱酒,倒在粗瓷碗里,酒花细密,挂杯很薄。
冷龙也坐在桌边。他还是那身玄色衣袍,料子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面前也放着一只碗,碗里的酒几乎没动。
他不怎么喝,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偶尔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竖瞳看一眼天边的晚霞。
张明心进了院子,李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桌下又摸出一只碗来,倒了大半碗酒,往自己旁边的位置推了推。
张明心走到桌边,没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茶垢已经厚得看不出原本的釉色。
他把茶杯搁在酒瓶旁边,自己进厨房拎了壶开水出来,从道袍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茶叶,捏了一撮丢进杯子里,冲上水。
然后他坐下了。
四个人喝酒,一个人喝茶。
余芹正说到他班上有个学生,家里三代都是川剧院的,爷爷唱花脸,爸爸打鼓,到他这儿偏偏要去学流行音乐。
“他说川剧没人听了,”余芹端着碗,酒液在碗里轻轻晃,“我说不是没人听,是没人唱了。唱的人都没了,哪来的人听。”
张承恩接过话头。他说龙虎山也有这个问题。
年轻弟子越来越少愿意学雷法的,都说雷法太苦,画符画到手指抽筋,存思存到半夜惊醒,还不如学点实用的,比如炼器、炼丹,出去能找个好差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李泉没接话。他端着碗慢慢喝,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点橘红色被夜色吞没。
冷龙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像两簇极小的、凝固的火焰。
张明心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个白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从蜷缩的墨绿色变成舒展的翠绿色,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他吹了吹浮沫,抿一口,放下。再端起,再抿一口,再放下。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人。
余芹端着碗,碗沿磕在门牙上,喝酒的姿势还是那老生的做派。
仰头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喉咙滚动一下,碗放下来的时候手腕有个不易察觉的转腕动作,像戏台上饮完御酒把金杯翻过来示人的那个架子。
张承恩喝酒跟他完全不一样。他端着碗,不仰头,是把碗端到嘴边,像喝茶一样慢慢抿。抿一口,放下,想一会儿,再抿一口。
他酒量其实不差,天师府的嫡传,从小在各种斋醮法会上被师叔伯们灌大的,但他喝酒不急,跟做什么事一样,有分寸。
冷龙几乎不喝。他面前那碗酒从倒上到现在只少了薄薄一层,像是只用嘴唇沾了沾。他就坐在那里,偶尔抬起眼看一眼李泉,偶尔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石桌下的地面上,他坐的位置周围,一片极薄的霜正在无声地凝结又消散,消散又凝结,像一个人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握了太久的棋子。
还有李泉。李泉喝酒最没样子。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夹着烟。喝一口酒,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混进石桌上油灯冒出的青烟里。
他不怎么说话,但耳朵一直在听。
余芹说话的时候他看着余芹,张承恩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张承恩,冷龙沉默的时候他偶尔会偏过头,和那双冰蓝色的竖瞳对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张明心看着他们,心里想的是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院子。那时候李泉还被姐姐抱在怀里,姐弟俩都这样,话少。
他跟张明月从小就不会说那些热络话,关心是真的,说不出口也是真的。
后来他出家,上了青城山。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余芹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课。张承恩也站起来,说今晚想试试新的存思法门,先回房了。
冷龙站起来的时候,石桌下的薄霜无声散去。他看了李泉一眼,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玄色衣袍的下摆擦过青砖地面,像一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院子里只剩下李泉和张明心。
李泉把手里空了的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眉毛,眼睛,鼻梁的侧影,然后暗下去,只剩下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明灭。
“我送你。”李泉站起来。
张明心看了看他,把手里凉透的茶一口喝了,也站起来。
车子停在巷口,城内禁止飞行这事管的越来越严,他张明心也不是越界的人。
一辆灰蓝色的轿车,三江帮配的公务车。张明心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李泉上了副驾。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被压住的咳嗽。
车子驶出巷子,上了大路。锦江两岸的灯火在车窗外交替闪过,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被时速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李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甜气息和远处某家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出了城,上了通往青城山的山路。城里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路边偶尔闪过的一两盏路灯,和头顶越来越亮的星星。
山路弯曲,张明心开得不快,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地左右转动。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路面上落着几片从树上飘下来的叶子,被车轮碾过去,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沉默一直持续到山脚下。
“到了那边,自己多注意安全。”张明心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被车子发动机的低沉嗡鸣衬得更低,“恨天盟那边路数诡异...”
他没说完。
“知道。”李泉说。
车子又沉默了一段路。
“没能将你带上修行路,当舅舅的实属惭愧。”张明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你吃苦了。”
李泉正看着窗外。山路的护栏外是一片深谷,谷底的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隔着车窗听不见水声,只能看见那些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流。
听到这句话,他转过头来。
张明心看着前方的路。路被车灯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弯道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弯道后面都是未知的黑暗。
李泉看着他舅舅的侧脸。张明心的侧脸和他母亲有五六分相似——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抿着嘴时嘴角微微下垂的那个弧度。
他摆了摆手。
动作不大,就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下,左右晃了两下。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又像是把一件太沉的东西从肩上拨开。
“没吃什么苦。”他说。
张明心没有接话。车灯照亮前方的路牌,白底黑字写着“青城山”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前方两公里。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车灯扫过一片垂直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车子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张明心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骤然暗下来,只有头顶的星光和远处山腰上一两盏模糊的灯火。
两人下了车。山里的夜风比城里凉得多,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李泉把夹克的拉链拉到脖子根。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星星点点的光,从山腰开始,一直往上延伸到看不见的山顶。橘黄色的,温暖的,像有人在山路上每隔几步就点了一盏灯,等着夜归的人回家。
但它们不是固定的。它们在移动,在飘浮,在风中轻轻摇曳。
有的聚在一起,三四盏挨着,像是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一盏,缓缓地沿着山脊往上飘,像是在赶路;还有的忽然从树丛中冒出来,犹豫一下,然后加入那些成群结队的光点之中。
青城山的圣灯。
不是每年都有的。他住蓉城这么多年,听人说过无数次,亲眼见到是头一回。
那些灯火在山林间流动,橘黄色的光映在树干上,映在石阶上,映在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
整座山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山林间弥漫着一种极轻极淡的、介于光与雾之间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纱,被风一吹就会散,却始终没有散。
李泉站在山门外的停车场边缘,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往山上汇聚。
他想起杜光庭在《修青城山诸观功德记》里写的那段话。
“观前有灵灯,斋日必见,或五或三,亦无定数。常因元宗皇帝敕道士王仙卿就黄帝坛修醮,其灯遍山。僖宗皇帝幸蜀之年,山中修灵宝道场周天大醮,神灯千馀,辉灼林表。”
或五或三,亦无定数。神灯千馀,辉灼林表。
当年玄宗皇帝敕道士来修醮,满山的灯。后来僖宗皇帝避难到蜀中,山里修灵宝道场,上千盏神灯把整片山林都映透了。
今晚他没有数。但放眼望去,整个青城山,从前山到后山,从山腰到山顶,全是这些橘黄色的光点。不是五盏,不是三盏,不是千馀。
是满山。
他没功夫惋惜杜光庭,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张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