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业加入“星期三会”以后,起初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觉得这里的成员都很活泛,甚至有点亢奋。
其他文学社团,基本只引介域外小说和文艺理论,社团成员借机练笔,写几首酸诗,当场朗诵,互相吹捧,气氛总是其乐融融,活像是小孩儿在扮家家酒。
相比之下,星期三会却经常举办辩论赛,辩论的内容又往往出离于文学,而是更关注文坛动向与时局变幻。
成员之间,吵到面红耳赤的境地,竟也不算鲜见。
外人或许好奇,读书而已,有什么可吵的呢?
殊不知,这年头的文坛,本就极其热闹,太阳社、创造社、新月社、语丝社、未名社、沉钟社、文学研究会……
各大文学团体,犹如武林门派,纷纷招兵买马,在报纸上吵得不可开交。
学生们每日守在阅览室的书架旁,争相传阅,彼此通告:谁谁谁和谁谁谁,又在报纸上骂起来啦!
各大文学团体,虽然分歧颇多,却也有一位“公敌”似的人物——那便是迅哥。
很难想象,短短几度春秋,这位曾经的新文化运动主将,就已经成了创造社口中的“旧时代的封建余孽”了。
时代变化太快,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而在诸多论战当中,独数“郭鲁大战”,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这边发表一篇文章,那边必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学生们便也跟着拾人牙慧,装模作样地辩论起来。
迅哥也不容易。
左者嫌其太右,右者嫌其太左,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他不是“公敌”,谁是“公敌”?
没想到,迅哥笔锋犀利、单刀赴会,竟也不落下风。
然而,年轻人总是比较激进,论战没过多久,创造社的论调就渐渐赢得了许多青年拥趸。
终于,有人开始抛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令飞根本不懂文学!”
阅览室内,一个高三学生站起身,反手叉腰,信誓旦旦地说:“一切文学都是宣传,是武器,是标枪,令飞明明有声望、有影响,可他写的都是什么?呐喊,彷徨,太消极了,没什么意义!”
这学生姓唐,名叫爱国,说起话来,铿锵有力,信心满满,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旁人听了,都不敢反驳,只小声嘀咕道:“可是,令飞先生的小说,都在批判现实呀,改造国民性嘛!”
“我看他就是瞧不起国人!”唐爱国说,“整天批判这个、批判那个,一点建树都没有,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儿,谁不会干?批判现实,就能打跑鬼子了么?”
众人沉默下来。
唐爱国接着说:“他只会破而不立,每次大家有点激情,他就暗戳戳地泼冷水,现在是民族存亡的时候,文学作品应该积极,就像是古代的檄文,必须得激昂慷慨,要把大家团结起来,共御外辱,而不是天天躲在书房里可怜祥林嫂!”
创造社的理论,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大家听了,偶尔反驳几句,也都被唐爱国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不过,唐爱国的话还没说完。
“归根结底,令飞就是个有闲阶级,自己不愁吃穿,假装同情百姓,他把自己的开销匀出来,不知道要救活多少人呢!说是揭露黑暗,其实就是‘有闲阶级的牢骚’罢了!而且,他的文章写得那么晦涩,老百姓都看不懂,还谈什么被唤醒呀?要想唤醒群众,就得喊口号,歌颂英雄,这才是最有效的,也就是从文学革命,过渡到革命文学!”
这时候,旁人又道:“照你这么说,其他的故事,都不能写了?”
“写它有什么用?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是封建余孽,不如干脆不写!”
“那也太单调了吧?”
“怎么会单调呢?”唐爱国反问道,“人吃人的社会,地主剥削佃农,老板剥削劳工,男权欺压妇女,你要是真想写,恐怕这辈子都写不完,文学就应该为革命服务,否则就是反动文学!”
那人不再说话。
唐爱国又道:“你们看看创造社的刊物,现在大家就是要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统一斗争,集合四万万同胞的力量,才能打败那些帝国主义,不然的话……”
他滔滔不绝地转述创造社的论调,令人根本没机会插话,直到他说得心满意足,方才一屁股坐下。
阅览室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江承业刚刚入会不久,性格又很腼腆,有点放不开,自然不肯轻易挑起争论。
程怀瑾是他的推荐人,每次都坐在他旁边,顺便帮忙介绍这里的成员。
江承业作为旁听者,已经连续三次参加“星期三会”的辩论赛了,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学姐发言。
程怀瑾更像是个评委,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其他成员辩论争执。
正有些冷场的时候,却见她忽然侧过脸,笑着说:“承业,你是新成员,已经旁听三次辩论赛了,你也说说吧!”
“啊,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江承业下意识拒绝,“我觉得唐学长说得挺好的,我就不补充了。”
“大家都要参与,你也说说吧!”
“不了,不了……”
“来,大家给承业同学鼓鼓掌,鼓励一下!”
众人都很友善,纷纷拍起巴掌,起哄叫江承业上前说两句。
江承业推辞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四周的目光顿时汇聚而来。
他不太习惯备受瞩目的感觉,酝酿了好长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呃,我觉得唐学长说的很好,就是我刚才听了以后,心里有个问题……”
“你问!”唐爱国立马站起来,简直像要吵架。
江承业愣了一下,缓缓道:“其实,我也觉得令飞先生的文章,有时候太消沉了。唐学长刚才说的话,我也很赞同,就是您刚才说的统一思想、统一行动……”
“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比较好奇,这里的标准是什么?”
“要什么标准?”
“没有标准,那到底是你统一我,还是我统一你呢?”
唐爱国被噎了一下,稳住脚步,忙说:“当然有标准,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简单。”
“可是,你刚才也说了,绝大多数百姓,别说看不懂令飞先生的文章,他们甚至连字都不认识,怎么才叫少数服从多数?”江承业问,“而且,多数人的决定,就一定对么?”
“我没说一定对,但总不会错到离谱,难道还要多数服从少数么?”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