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什么意思?”
“啊?”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唐爱国说,“少数服从多数,就是德先生,你觉得德先生不对?”
“没有,没有……”江承业连忙否认。
“那你还说什么?”唐爱国突然变换了腔调。
江承业一听,立刻沉默下来。
若是江雅在场,肯定会当场反驳几句,非要在气势上盖过对方一头,大小姐向来容不得旁人顶撞。
但江承业不同,他虽是长子,却不得宠爱,母亲从小教导他,不许跟姐姐争强好胜。
久而久之,江承业就变得极其敏感,变得很善于察言观色,并根据情况来决定,是否要说出自己的真实所想。
这种能力,江雅并不具备,而江承业却习以为常。
他几乎立刻感受到了唐爱国的敌意,进而迅速调整口吻,颇有些难为情地说:“唐学长,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有点小布尔乔亚了。”
唐爱国冷哼一声,说:“你知道就好!你家就在盘剥劳苦大众,你应该时刻检讨自己!富家子弟,不要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要改过自新,跟老百姓站在一起!”
这时候,程怀瑾站起来说:“唐爱国,这是辩论赛,大家都是同学,不要搞人身攻击。”
“我这就是在跟他辩论呐!”唐爱国盯着江承业问,“同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江承业摇了摇头:“没有了,唐学长说的有道理。”
“那你服了?”
“我服了。”
从那以后,江承业就再也不曾在“星期三会”中,说过半句真心话,永远跟着奉承,永远跟着默认,就像他在父亲面前时的表现一样,他把所有的真实想法,都埋在了心里。
奇怪的是,他竟没有退出“星期三会”。
事实恰恰相反,他每次都很积极参与社团的辩论赛,只是并不怎么发言,多半都是坐在一角,默默旁听。
他听得很认真,也很投入。
在外人眼里,他甚至已经变成了唐爱国的忠实拥趸,为之鼓掌,为之喝彩。
当然,辩论赛只是“星期三会”的诸多活动之一,平时还有许多文学交流、读后感、新诗鉴赏等等。
江承业好读书,又懂洋文,在这类活动中,往往表现出彩。
有时候,程怀瑾会给他布置“作业”,将几篇俄文诗歌交给他,让他帮忙翻译。
懂洋文,并不等于会翻译,江承业出于爱好,常在背地里下苦功,耐心磨练自己的俄文水平,甚至于废寝忘食。
那天傍晚,他正趴在写字台上翻阅字典,查得入神,竟没有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直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他才惊讶地转过头来。
“承业,干什么呐?”
江雅站在弟弟身后,故意把他的头发弄乱,嬉笑着说:“楼下喊你老半天,要吃饭了,别瞎忙活啦!”
“你别弄我头发!”江承业左躲右闪。
江雅笑起来,拄着写字台,回头望他,撇撇嘴说:“哟,交了女朋友是不一样,碰碰你头发都不行了?”
“你听谁说的?”
“我有同学,也在青年会,小样儿,还想瞒着你姐?”
“你别瞎说。”
“哎呀,放心吧!”江雅一边笑,一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怎么又是俄文诗,你翻译点法国的呀!四姨娘说过,法文才是上流人说的话呢!”
江承业听到“四姨娘”时,神情忽然有些暗淡,想了想,又说:“对了,姐,我想问你个事儿。”
“我没交男朋友。”
“不是这事儿,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被巡警抓过一次。”
“是啊,你姐我是见过世面的人,懂了么?”江雅打趣道。
江承业接着问:“你当时是因为手里拿着一本禁书,对吧?”
“嗐,说起这件事,我就生气,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书,也不知道是谁趁乱塞给我的,差点把我害了,幸好那老登有点能耐,带人去接我,你不知道,当时的场面可大了……”
“姐,先别说这个,那真不是你的书么?”
“废话,我骗你干什么?”江雅挑起眉毛,“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儿了?”
江承业说:“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江雅面露狐疑,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儿,小声告诫道:“承业,我可告诉你,别给家里添乱,爸最近已经够烦的了,你也知道,干妈的生意被封了,你小心点,再捅出篓子,当心挨打!”
一听这话,江承业就显得有些迟疑。
江雅见状,忙笑着说:“没事,不是还有我呢!而且,老登最近忙得厉害,你只要不主动惹祸,他也不会说什么!”
“我没惹祸,”江承业嘟囔道,“我就是觉得,四姨娘当初给咱们讲的故事……”
“别再提四姨娘了,我伤心,总之你别惹祸,离那些人远点儿,好好搞你的文学创作,我还等着看你发表作品呢!”
“嗯……”
“走吧,下楼吃饭了。”
江雅招呼两声,转身要走。
江承业却又轻声叫住她,说:“姐,我现在觉得,有些人不是你想离远点,就能离远点的,他们会找到你。”
江雅愣了一下,回过身,皱皱眉:“你不搭理他们,不就行了?”
江承业摇了摇头:“我觉得没有可能,不然四姨娘也不会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你什么意思?”
“说不好,我只是觉得,你要么与他们为伍,要么与他们为敌,你想坐壁上观,不可能的……尤其是对咱们俩这样的家庭,更没有可能。”
江雅迟疑片刻,随即上前扯住弟弟,死死地攥住,笑呵呵地说:“你呀,就快成书呆子了,别瞎想,再不下楼,待会儿老登又要发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