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柒闻言,未语先笑,又很怀恋地说:“都是些雕虫小技,过去没饭辙的时候,拿来撂地扣饼,实在上不了台面。”
江连横倒不介意,摆摆手道:“你学两句我听听。”
林柒略显迟疑,总觉得当着人家的面儿,学人说话,难免有些失礼,几番推辞过后,方才很拘谨地学了两句。
江连横觉得很像,又怕先入为主,有失公允,于是便又转头望向闯虎,问:“你觉得像么?”
“这还不像?”
闯虎瞪大了眼睛,对待林柒,他向来是能捧就捧,绝不吝惜溢美之词。
江连横仍不放心,思来想去,决定做个简单的试验。
三人密议片刻,紧接着,客厅里就响起一声震天吆喝。
“江雅——江雅!”
“咋了?”
“你过来一趟!”
“有事儿么?”
“废什么话,我让你过来就过来!”
“真是的,来啦来啦!”
脚步声渐渐响起,等不多时,就见江雅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下来。
江雅原本板着一张脸,不知道父亲大白天的又发什么神经,可到了楼下,一见闯虎和林柒,便又立马换上笑脸,像个女主人似的,很热情地跟两人打了一声招呼。
“闯叔,林叔,过年好啊!你们俩啥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小姐过年好!”
闯虎和林柒站起来,笑着冲江雅点了点头。
要不怎么说孩子大了呢!
江雅见有客人来,忙收起平日里的骄横,又是拜年,又是问好,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脸上绝没有半点不耐烦。
该尽的礼数全都尽到了,该有的态度也全都表明了。
最后,她才转身望向父亲,笑盈盈地问:“爸,你找我有事儿?”
“没什么事儿,你该忙忙你的去吧!”
“那也行,林叔你先坐,我回屋去了,有事儿你们再叫我。”
江雅笑着退出客厅,一扭脸儿,眼里就显出不满,自顾自地嘟囔一声“莫名其妙”,便又上楼去了。
闯虎和林柒目送江雅上楼,忍不住夸了两句,说:“小姐真是越来越有样儿了,东家好福气呀!”
江连横笑而不语。
如果说自家闺女都无法分辨刚才那几声是谁喊出来的,那便足以证明,林柒的能耐确实经得住考验。
旋即,江连横就从怀里拿出一张支票。
“林经理,明人不说暗话,我打算雇你来我这当个差事,这是我的一点诚意,你要是觉得不够,咱们可以再商量。”
支票上的数额不算巨款,但对林柒而言,已经远超他在哈埠当影戏院经理的收入了。
诚意,确实不假。
只不过这份钱攥在手里,总觉得沉甸甸的,令人有些不安。
闯虎也很够朋友,看见那张支票,便急忙抢过话题,问:“东家,林柒可是我的好哥们儿,您这是……啥意思呀?”
“咋的,你怕我坑林经理?”
“这……”
闯虎虽然胆小,但林柒毕竟是他找来的,如今江家开价,林柒不好回绝,他作为中间人,自然要把话问个明白。
“东家,你别看他个头挺猛,其实就是个囊囊踹,平时怂的要死,也就嘴上有点能耐,打打杀杀的事,他不好使!”
“我又没说让他干脏活儿!”
“这个价,比响子的工钱都高,不干脏活儿干什么?”
“好好活着。”
闯虎张了张嘴,心说人家本来就活得好好的,真要掺和进来,那才是不得消停。
不怕兄弟飞黄腾达,就怕兄弟有命挣钱没命花。
他是真心为林柒考虑,若是放在几年前,他巴不得林柒能来奉天给他做个伴儿,怎奈今时不同往日,现状已经变了。
眼下的江家,不说是个火坑,恐怕也是大差不离。
闯虎看了看林柒,话只能说到这儿了,最后的决定,还是要看林柒自己。
江连横见状,笑着宽慰道:“林经理放心,我知道你底子干净,也不是那种愣茬儿,我只会让你做力所能及的事。”
林柒已经猜到,自己恐怕是要当江老板的替身了,但这个替身到底怎么当,却又不太清楚。
“江老板能不能把要求说得再明确一点?”
“你主要的差事,就是负责帮我接个电话、聊个天儿。”
“没了?”
“没了,而且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你活着比我活着还重要,所以我绝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林柒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闯虎,一时拿不定主意。
江连横接着说:“当然了,挖墙角是江湖大忌,如果你是担心范斯白那边的情况,我会给他打电话说明。”
没想到,林柒却说:“江老板多虑了,我现在是自由身,俗称失业。”
江连横略显意外。
原来,随着有声电影不断普及,影戏解说员的人数日渐稀少,现如今已经变成了业界鸡肋。
另一方面,随着东四省顺利完成权力交接,少帅创建了自己的情报系统,范斯白这个国际间谍,也遭到了弃用。
仔细想想,这也情有可原。
张大帅命丧皇姑屯,情报人员难辞其咎,没能及时洞察危险已是严重失职,最怕的是家有内鬼,故意把张大帅的行程泄露出去,少帅即位以后,本着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原则,也不可能继续重用这些情报人员。
范斯白没了金主,大西洋影戏院就变得可有可无,林柒失业,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儿了。
“那敢情好!”江连横说,“林经理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着急给我答复,三天时间够不够?”
“不用了!”
林柒沉吟片刻,便很爽快地说:“难得江老板看得起我,来都来了,怎么好意思回去呢?江老板之前对我也挺够意思,再者说,我这位小老弟也没少受江老板的照顾,不就是接个电话、聊聊天么,这差事我应下了!”
“你可得想好了!”闯虎赶忙提醒道。
“想好啦!你这样的都能在江家做事,那我也能!”
“嘿,你这叫什么话呀!”
两人正在拌嘴,忽听楼梯那边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连横扭头望去,却见东风和花姐正搀扶着江承业,在楼梯上单腿蹦跶,一级一级地跳了下来。
闯虎最近没来江家,不清楚其中缘由,便连忙凑过去问:“哟,少爷这是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