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奉天警务处。
办公室内，一个是刚刚上任的警务处长，一个是即将垮台的黑帮老大，两个人在办公桌前相对而坐。
很静。
除了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室内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黄显胜是主，桌上的台灯照在脸上，其五官轮廓自是清晰可辨；江连横是客，背光处的面容却难免有些模糊晦暗。
横社会馆的那桩闹剧，最终在官府的维持下草草收场。
那么多巡警严阵以待，打是肯定打不起来的，但江连横当众开枪杀人，官府考虑到民情舆论，总不可能坐视不管。
“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呀！”
黄显胜沉吟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言辞中略带三分责备。
江连横对此并不否认，只点点头说：“确实，给黄处长添麻烦了。”
“我不明白，按理来说，你在奉天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言行举止要考虑后果，事情有必要闹成现在这样么？”
“如果讲道理就能把事儿摆平，那我也不愿意闹成这样，谁不想当个体面人？每天喝喝茶、盘盘串儿，跟谁都笑呵呵的，省心省力，那样多好，但是现在不行了，那套规矩已经玩不转了。”
“那你也不该当众开枪！”
“我必须开枪。”
“是么？”黄显胜皱了皱眉，“但据我所知，你们当时不是已经商量出折中的办法了么？他们正常交数，你每月少收一些，大家各退一步，皆大欢喜难道不好么？”
江连横闻言，忍不住摇头苦笑：“黄处长，一看你就没在线上混过。”
他说这番话时，脸上的神情很平淡，相比于之前那几次会面，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不再那么拘谨，也不再那么谄媚。
黄显胜是新派武官，自然没有奉系元老的江湖经验，于是便点点头说：“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们道上的规矩。”
江连横也不隐瞒，当即解释道：“黄处长，能讨价还价的瓢把子，不是真的瓢把子。龙头说过的话，要是还能讨价还价，那他就离死不远了。所以，这种事儿，只有交或不交，绝没有少交的说法。”
“我懂你的意思，有些事，退一步，就是没有原则。”
“没错。”
“但我有个疑问，像今天这种场合，通常是不能开枪的吧？你这不算是坏了道上的规矩么？”
“当然是坏了规矩，但我已经不在乎了，爱咋咋地，我只是尽量帮家里争取时间。”
“饮鸩止渴？”
“差不多，我要是再不起势，江家就会被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下。”
“那就说得通了。”黄显胜逐渐向后退去，靠着椅背，躲开桌案上昏黄色的灯影，“但你毕竟触碰了法律，人证物证，样样俱全，我刚上任不久，正准备着手改革，你就来给我上眼药，你自己说，我该怎么办？”
江连横又不傻，如果黄显胜真想把他办了，那还用得着把他叫到办公室来单聊么？
话虽如此，看破却不能说破。
江连横想了想，便问：“有人告发我么？”
“那倒没有，”黄显胜冷哼一声，“穆逢春的保镖说，今天那是枪支走火，纯属意外。”
“既然如此，黄处长还有什么顾虑？”
“顾虑？”
黄显胜的语调突然沉重起来：“我难道不该抓你么？我看我不仅应该抓你，还应该把你当做典型，就地正法，再拉去小河沿暴尸三天，以儆效尤！”
江连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黄显胜接着说：“但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抓了你，省城的治安恐怕只会更差。官府警力有限，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办，我没有多少时间处理你们这些帮派火并。”
江连横忙说：“黄处长抬举我了，我现在就吊着一口气，这口气断了，江家必死无疑，恐怕也用不了多少警力吧？”
“别来这套，我比你更清楚会党问题的根疾所在，只要国家还有租界，治安问题就永远没法彻底解决。既然横竖都会有一个龙头瓢把子，那我宁愿是你来当，而不是穆逢春、汤文彪之类的小流氓。”
黄显胜看得明白，江连横也不过是环境的产物，环境不变，这样的人只会层出不穷、无休无止。
会党问题由来已久，从晚清以至民国，已经持续了数十年。
在这数十年间，举国上下，满打满算，也只有袁项城在处理会党问题上，算是小有成效。
可袁项城是什么人？
论能力手腕，那是凤毛麟角的一代能臣，连他都没法彻底根除会党，其他人就更不够瞧的了。
事有轻重缓急，如今的奉天城，已是存亡之秋，黄显胜不愿在这种注定无法根除的问题上枉费心力，于是便朝着江连横抬了抬手，问：“给我一个不抓你的理由。”
江连横却道：“我说的理由，黄处长未必认同。”
“你先说说看。”
“好吧！这十几年，往好听点说，我是奉天瓢把子，其实不过就是个伺候局的人。官府不方便办的事儿，我能办；官府收不上来的税，我能收上来。归根结底，我就是个跟在官老爷后头喝汤的人！”
“这不算理由，换个人来当瓢把子，他照样也会这么做。”
“我现在不图财，既然黄处长为人清廉，那我可以把收上来的份子，都捐给省府军需处，以便扩军备战。”
“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那……裹挟民意，敲打豪绅？”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黄显胜俯身上前，脸上的轮廓又重新清晰起来，接着又道：“我刚才说过，只要国家还有租界，治安问题就永远不可能根除，现在鬼子嚣张跋扈，到处拉拢汉奸，躲在租界里违法乱纪，强行干预省府警务工作，但按照条约规定，我们的警力又没法进入租界，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江连横大概听懂了，便问：“黄处长不会是要收编我吧？”
这种情况也不新鲜，不信且看京津沪上等地，那些大流氓头子，基本都在巡捕房里挂名当差，甚至就连江连横本人，以前也是省城密探队顾问，只是少帅即位以后，旧时的情报机构已经被废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