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苏家后院。
回廊里堆着几只行李箱，张正东带着江雅和承业，正在跟苏文棋一家四口依依话别。
苏家老宅规模很大，也很气派，但苏文棋留过洋、受过高等教育，坚守一夫一妻，拒不纳妾，因此苏家人丁稀少，到处都是闲置的空屋，平时后院也并不住人，只是苏文棋喜好清静，偶尔来这边读书消遣罢了。
如今江家儿女到此寄宿，东西厢房自然重新洒扫，里里外外都归置得干干净净。
“最近这段时间，就请苏老爷多多费心了。”
张正东掸了掸手，四下望望，总有些不放心地说：“江家的处境，您也清楚，俩孩子住在这，最好还是低调一些。”
不等苏文棋答话，苏夫人便说：“放心吧，江家对苏家有恩，我们肯定会尽心的。后院这边，下人平时都不来，我跟他们说的是，娘家的远房亲戚过来小住几天，除了几个心腹，家里没有其他人知道俩孩子的身份了。”
“那就好！”
张正东脚下踌躇，几次转身，又几次回首，目光始终离不开江雅。
江雅的眼睛有点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当下却又强笑着装作并不在意。
“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张正东望望天色，终于下定了决心，“江雅，承业，听苏老爷和苏夫人的话，别给人家添乱，路上小心，这几天没事就检查检查行李，缺什么，少什么，我再给你们送来。”
江承业点了点头，低声说：“东叔，你也路上小心。”
然而，江雅却没有说话，只垂下眼眸，两只手揣在兜里不声不响。
直到张正东推开后门，她才急忙紧追了几步。
“东叔——”
“怎么了？”
张正东立马停下脚步。
江雅一反常态，竟换了一副请求的腔调，问：“我走那天，你能来送送我么？”
“这……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我还得留下看家呢，我要是走了，其他人会起疑心，再者说——”
“你跟我爸商量商量，从奉天去营口也没多远，耽误不了几天的，你送送我吧！”
张正东面露为难，又怕把话说得太死，让江雅伤心，于是便点点头说：“好，我回去商量商量，你早点睡吧！”
说完，仿佛躲闪似的，立刻转身离开，并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苏夫人上前锁好门栓，柔声安慰道：“江雅，别太伤心，总会有再见面的时候，你们最后还得在美国团聚呢！”
江雅忍住泪水，默默点头。
紧接着，苏文棋又说：“后院比较清静，你们就把这儿当成是自己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也不用太小心，凡事做得太过，只会欲盖弥彰，家里的用人虽然靠谱，但保不齐街坊邻居胡乱猜测。”
“不早啦，别跟孩子说那么多，早点休息，反正还得住几天呢！”
苏夫人一边说，一边挽起江雅和女儿的手，引着她朝西厢房走去，又转头吩咐道：“苏润，帮你妹妹拿行李，我带她去看看房间里还少不少什么东西。”
苏润点了点头，跟父亲和承业道了一声“晚安”，便帮忙拿行李去了。
随后，苏文棋也拎起行李箱，冲江承业笑着说：“走吧，我也带你去看看房间。”
江承业赶忙上前：“苏大爷，这行李我自己拿就行了。”
“没事，我跟你父亲的关系还用说么，拎个行李没什么，我看你一瘸一拐的，也不太方便，走吧走吧！”
“多谢苏大爷，给您添麻烦了。”
苏文棋笑了笑，径直把江承业领到东厢房。
“这种老宅子，比不上你家的小洋楼，没有暖气，平时可能会冷一点，我给你准备了手炉，炕也都烧好了。”
“真不好意思！”
江承业连声道谢，跟着苏文棋走进屋内，并未闻到任何陈旧的灰尘味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郁的书卷气息。
“这么多书！？”
一壁书架，从墙根底下直通房梁，有旧式的线装书，有新式的硬装书，有洋文的、白话的、古文的，分门别类，全都整整齐齐地码放起来，书脊中偶尔翘起几处小纸条，想来是略有心得，誊写记录，当做书签。
江承业见状，艳羡是不用说的，眼底里更是亮起三分。
江家有两间书房，但上面堆放的却只有账本和画报，种类哪像苏家这般齐全？
苏文棋笑着说：“我小时候就住在这屋，你要是喜欢，可以随便拿几本，留着坐船的时候看，也算给你留个念想。”
“多谢苏大爷，我箱子里带着书呢，就是有点惊讶，您这里快赶上图书馆了。”
“那倒不至于。”
江承业靠近书架，简单扫了几眼，有《天演论》、《汉文学史纲要》、托尔斯泰、狄更斯等等，又见一壁上挂着几幅草木丹青，便好奇地问：“苏大爷，这些画也是你画的？”
苏文棋摇了摇头，说：“我父亲画的。”
“真厉害！”
“我觉得一般般，而且我也不喜欢他画的画，但是他每次问我，‘文棋呀，你看我这副画得怎么样？’我都说好，好极了，我怎么就画不好呢？”
江承业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不自觉哑然失笑。
苏文棋接着说：“老爷子就这点爱好，他问我画得怎么样，其实就是想听我夸他，那就夸夸吧，他老人家高兴，我又不损失什么，反正他说好就是好，何必非得较真，对吧？”
江承业想了想，问：“不管他说什么，您都同意？”
“也不是，我也跟他顶过嘴，在辛亥年的时候。”
“这样啊……”
江承业没再追问，胡乱打探别人家私，难免有失教养。
然而，苏文棋却不隐瞒，很坦诚地说：“不过，就是因为我那次固执己见，结果差点把全家人都给害了。”
“那您后悔么？”
“这得分怎么说了。”
“什么意思？”江承业没听明白。
苏文棋解释道：“如果说你问我，后不后悔参加革命，推翻满清，那我并不后悔，我后悔的是，不该把自己的家人牵连进来，为了自己的信念，把家人拖下水，那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我那时太年轻，想的也太简单了。”
江承业想了想，说：“推翻了满清，结果好像也没太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