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东暖阁
徐允恭跪在御榻前,将蒋瓛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完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可那光,照不进这东暖阁的深处。
照不进徐允恭此刻那颗狂跳的心。
【蓝玉谋反……】
【蒋瓛说的要是真的,这就是惊天大案。要是假的,那也是惊天大案。】
【陛下……会怎么想?】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
良久。
老朱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蓝玉要谋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蒋瓛是这么说的。”
“你信吗?”
徐允恭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说信,他没有证据。说不信,万一蒋瓛说的是真的呢?
“臣……”
他斟酌着措辞:
“臣以为,蒋瓛此人,心思深沉,不可全信。但他说有证据,也不可不信。”
老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你倒是会说。”
徐允恭不敢接话。
老朱又沉默了。
他靠在迎枕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望着窗外那片刺目的阳光,望着那些在光影中飞舞的微尘。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蓝玉……】
【咱的老兄弟,跟着咱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濠州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北元。身上挨的刀,比允炆吃的盐都多。】
【你会谋反吗?】
【咱不信。】
【可你那些骄横跋扈的事,咱都知道。你在军中结党,私养死士,收受贿赂,欺压百姓……这些事,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你还能打仗,是因为你是允熥的舅公,是因为——】
【咱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你们这帮淮西老将。】
他闭上眼睛。
【当年跟着咱打天下的那批人,还剩几个?】
【徐达死了,常遇春死了,李文忠死了,邓愈死了……】
【就剩蓝玉、冯胜、傅友德这几个老东西,还在军中蹦跶。】
【冯胜被咱废了,傅友德被咱逼死了,蓝玉……】
他睁开眼,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蓝玉,也该收拾了。】
【可怎么收拾?】
【直接杀?那帮淮西老将不服,军中不服,天下人也不服。蓝玉是功臣,是允熥的舅公,是咱的儿女亲家。没有确凿的罪名,杀不得。】
【可罪名从哪儿来?】
【现在,蒋瓛送上门来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一条狗。】
【咱让他去朱允炆身边当眼线,他倒好,自己就想到了这一出。】
【拿蓝玉当投名状,既能向朱允炆表忠心,又能让咱高看他一眼。一举两得。】
【这小子,有脑子。】
【比毛襄那些只知道动手的蠢货,强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允恭。
徐允恭依旧一动不动,额头抵着金砖,大气不敢出。
“徐允恭。”
“臣在。”
“这件事,你怎么看?”
徐允恭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问我怎么看?】
【这事不该问允炆殿下吗?】
但他不敢多想,只是老老实实道:
“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蒋瓛说有证据,那就得查。可查谁?怎么查?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这些事,臣……臣不敢擅自做主。”
老朱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该谁做主?”
徐允恭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臣以为……此事是蒋瓛告诉允炆殿下的,他信的是允炆殿下。若要查,也该由允炆殿下来查。”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这小子,倒是聪明。】
【知道这事不该他沾手。】
“那你去把允炆叫来。”
徐允恭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允炆……】
【咱把刀递给你,你敢接吗?】
……
半个时辰后。
朱允炆跪在御榻前,脸色微微发白。
他已经听徐允恭说了。
蒋瓛说蓝玉要谋反。
这四个字,像四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允炆。”
老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任何情绪:
“蒋瓛的话,你都知道了?”
“回皇爷爷,孙臣知道了。”
“你怎么想?”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好了,是机会。答不好,是陷阱。
“孙臣以为……”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
“无风不起浪。”
“哦?”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说?”
朱允炆的心跳得更快了,却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蓝玉是淮西勋贵之首,是允熥的舅公,是皇爷爷的老兄弟。他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下义子、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样的人,若真有谋反之心,那……那就是天大的祸患。”
“可若没有,被人诬陷,那也会寒了功臣的心。”
“所以,孙臣以为,此事必须查。但要查得隐秘,查得稳妥。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冤枉好人。”
老朱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你打算怎么查?”
朱允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皇爷爷这是在问我……】
【他要把这事交给我?】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孙臣以为,第一步,先把蒋瓛救出来。”
“他是告发的人,手里有证据。只有他出来,才能拿到那些证据。”
“第二步,让蒋瓛把证据交出来,孙臣亲自看。若证据确凿,那就……那就按国法处置。若证据不足,那就继续查,或者……把蒋瓛再关回去。”
“第三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查蓝玉的同时,要稳住淮西那帮人。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什么,更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
“孙臣以为,可以让允熥……去稳住他们。蓝玉那边,孙臣暗中查。等查实了,再……”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等查实了,再动手。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这孩子……】
【倒是好算计。】
【先救蒋瓛,再拿证据,让允熥稳住淮西,成了,允熥自断臂膀,不成,允熥与淮西离心离德。】
【每一步都算到了。】
【可他想没想到,蒋瓛拿蓝玉当投名状,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没想到,查蓝玉会得罪多少人,会给自己树多少敌?】
【他想没想到——】
【咱让他查,就是在试他?】
“允炆。”
老朱忽然开口。
朱允炆连忙叩首:
“孙臣在。”
“你觉得,蓝玉会谋反吗?”
朱允炆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更难答。
说会,他没有证据。说不会,万一是真的呢?
他想了想,缓缓道:
“孙臣……不知道。”
“蓝玉骄横跋扈,孙臣知道。可他有没有谋反之心,孙臣看不出来。”
“但孙臣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老朱的目光:
“蒋瓛既然敢拿这事当投名状,说明他手里至少有几分真东西。”
“皇爷爷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孙臣既然要用蒋瓛,就得先信他几分。若他真是诬陷,到时候再处置他也不迟。”
老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允炆的膝盖又开始发麻。
然后,老朱笑了。
“好。”
老朱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蒋瓛那边,你去提。锦衣卫的人,你用那块金牌调动。需要多少钱,从内帑拨。需要什么人,自己去找。”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第一,不要打草惊蛇。蓝玉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你查你的,别让他察觉到。”
“第二,咱只要结果。过程,你自己想办法。查出来了,是你有本事。查不出来,或者查错了,是你活该。”
“听懂了吗?”
朱允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皇爷爷……真的把这事交给我了……】
他重重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孙臣明白!孙臣绝不辜负皇爷爷!”
老朱摆了摆手:
“下去吧。咱乏了。”
朱允炆叩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着那些在秋风中摇曳的屋檐。
那块金牌,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生疼。
可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有兴奋,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蓝玉……允熥……】
【你们等着。】
【我这就来。】
他迈步走下台阶。
身后,华盖殿的飞檐在秋风中沉默着。
……
申时三刻。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蒋瓛趴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三天。
身上的伤好了些,但心里的伤,越来越深。
【陛下会信蓝玉谋反吗?】
【朱允炆那个废物,真的敢用我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决定他命运的消息。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蒋瓛睁开眼。
牢房的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常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朱允炆。
他身后,站着徐允恭,站着宋忠,站着四五个锦衣卫。
“蒋瓛。”
朱允炆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出来吧。”
蒋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
经过左边那间牢房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飙正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蒋头儿,恭喜啊。”
张飙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出去之后,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蒋瓛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朱允炆面前,他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一个站在牢房里,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一个站在牢房外,锦衣玉带,温润如玉。
可那双眼睛里,却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野心。
那是算计。
那是——
吃人的欲望。
“蒋大人。”
朱允炆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从今天起,你可要好好协助孤查案。否则,祸福难料。”
蒋瓛深深躬身:
“下官,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甬道往外走。
蒋瓛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
转过身,看着左边那间牢房。
张飙还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依然让人后背发凉。
“张飙。”
蒋瓛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放心。我出去之后,一定想办法,弄死你。”
张飙愣了一下。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