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一拍大腿：
“蒋头儿，你可要说话算话！我等着你！”
蒋瓛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跟着朱允炆，走进那条幽深的甬道。
……
另一边。
甬道尽头。
朱允炆停下脚步。
蒋瓛也跟着停下。
“蒋大人。”
朱允炆转过身，看着他：
“你恨张飙吗？”
蒋瓛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朱允炆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在牢房里的卑微和狼狈。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悸的平静。
“殿下。”
他的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朱允炆心里：
“下官能有今天，全拜他所赐。下官恨不得食他肉，喝他血，将他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朱允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又道：
“蓝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蒋瓛心中一凛，再次开口道：
“下官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替陛下办过无数案子，杀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人死。”
“下官知道，什么叫‘证据确凿’，什么叫‘死无对证’。”
“蓝玉的事，下官有证据。但这些证据，不能一次全拿出来。”
“得慢慢来。”
“一点一点，往外拿。”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蒋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因为一次拿完，下官就没用了。”
“殿下，您刚把下官救出来。下官得让您觉得，下官还有用。这样，下官才能活得更久。”
朱允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蒋瓛，盯了很久。
随后淡淡一笑：
“蒋大人，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殿下过奖。”
蒋瓛躬身：
“下官只想活着。活着，才能替殿下办事。”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蒋瓛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道幽深的甬道，走出那座阴森的诏狱，走进那片秋日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
蒋瓛眯起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那些阴暗的、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牢房，那些永无止境的黑暗，那些刺骨的疼痛——
终于结束了。
可他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地狱，还在后面。
“蒋大人。”
朱允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蒋瓛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身后，诏狱的大门在缓缓关闭。
那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句预言。
……
与此同时。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脚步声渐渐远去。
甬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在风中摇曳。
李景隆趴在栅栏上，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嘴巴张得老大。
“飙……飙哥……”
他的声音发颤：
“蒋头儿他……他真的走了？”
张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走了。”
“那……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他说……他要弄死你……”
张飙睁开眼，看着他。
那目光，让李景隆心头一凛。
“九江。”
“啊？”
“你觉得，蒋瓛会弄死我吗？”
李景隆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我……我不知道。但他刚才那眼神，好可怕……”
张飙笑了。
“他会的。”
“啊？！”
李景隆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真的不怕死吗？”
张飙有些好笑的道：
“我为什么要怕？”
“我早就活够了，是老朱不让我死。”
“再说了，我说我怕死，我就能活吗？”
李景隆顿时哑口无言。
他趴在栅栏上，望着左边那间空荡荡的牢房，望着那些被蒋瓛留下的干草，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
忽然觉得，这牢房，比前几天更空了。
也更冷了。
“飙哥。”
“嗯？”
“你说，蒋头儿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张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道：
“或许，会变成一条疯狗。”
“一条会疯狂咬人的狗。”
“一条能让老朱满意的狗。”
“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能会把自己也咬死的狗。”
李景隆听不懂。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趴在栅栏上，望着那片摇曳的光影，望着那片永恒的黑暗。
......
东宫，春和殿
暮色渐浓。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蒋瓛。
蒋瓛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伤痕还在，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他站在那里，垂手而立，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蒋大人。”
朱允炆开口，声音平静：
“孤想问一句，蓝玉谋反的证据，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蒋瓛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朱允炆的目光：
“殿下，下官可以告诉您，证据在哪里。”
“但下官斗胆问一句，殿下拿到证据之后，打算怎么办？”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
蒋瓛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朱允炆心里：
“蓝玉不是一个人。他是淮西勋贵的头。动了他，就是动了整个淮西集团。”
“那些老将，那些军功世家，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陛下要收拾他们了。会害怕，会恐慌，会……狗急跳墙。”
“到那时候，殿下怎么办？”
朱允炆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这些。
可被蒋瓛这么直白地点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发寒。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蒋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笑：
“殿下，下官斗胆说一句，您要的，不是蓝玉的命。您要的，是扳倒蓝玉之后，能得到什么。”
朱允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继续说。”
“蓝玉倒了，吴王就少了一条胳膊。这是第一。”
“蓝玉倒了，淮西勋贵群龙无首，殿下可以趁机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这是第二。”
“蓝玉倒了，陛下会觉得殿下有本事，会办事。这是第三。”
“这三条，才是殿下真正想要的。”
“至于蓝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他是死是活，其实没那么重要。”
说完这话，再次看向蒋瓛，意味深长地道：
“蒋瓛，你果然没让孤失望。”
“殿下过奖。”
蒋瓛躬身：
“下官只想活着。活着，才能替殿下办事。”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蒋瓛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
“殿下，下官建议，先不急着动蓝玉。”
“先查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办。”
“把他的羽翼剪干净，让他变成孤家寡人。”
“到那时候，再动他，就容易多了。”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蒋瓛：
“你能办到吗？”
蒋瓛躬身：
“下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允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孤的人。蓝玉的事，你来办。”
“办好了，孤不会亏待你。”
蒋瓛深深叩首：
“谢殿下！”
他站起身，倒退着退到门口，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朱允炆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动。
【蒋瓛……】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你到底会成为孤的人，还是依旧是皇爷爷的人？】
【你到底是真心帮孤，还是另有所图？】
【你问孤想不想赢？意思是.......你要帮孤对付允熥和张飙？】
.......
另一边。
文华殿，偏殿。
朱允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疏。
他刚批完一份请朝廷拨粮的奏疏，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只见吴杰快步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
“有消息。”
杨士奇和杨荣闻声抬头，看了吴杰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批阅奏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是值书房的规矩——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朱允熥拿着笔，平静地看向吴杰：
“什么事？”
吴杰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蒋瓛从诏狱里出来了。”
朱允熥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回殿下！”
吴杰拱了拱手，道：
“今日申时三刻，允炆殿下亲自去的诏狱。带了徐允恭、宋忠，还有几个锦衣卫。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提出来了。”
“现在，蒋瓛已经被带到东宫去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杨士奇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杨荣翻纸的动作，也顿住了。
朱允熥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份还没批完的奏疏，一动不动。
【蒋瓛……】
【前锦衣卫指挥使，在皇爷爷身边干了十二年，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他被关进诏狱，是因为失职，不是谋反。陛下没杀他，说明他还有用。】
【现在，朱允炆把他提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殿下。”
吴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臣还听说一件事。”
“说。”
“蒋瓛被提出来的时候，在诏狱里当众对张飙说了一句话。”
朱允熥的目光骤然锐利：
“什么话？”
“他说——”
吴杰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复述：
“他说，张飙，你放心。我出去之后，一定想办法，弄死你。”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下意识捏紧了毛笔。
杨士奇和杨荣的心，也跟着猛地跳了一下。
【蒋瓛恨张飙……是因为张飙把他害成这样的。】
【他恨他，理所当然。】
【朱允炆也恨张飙。恨他在奉天殿上扇他耳光，恨他揭露他母妃的事，恨他三次搅黄他的立储大典。】
【他们两个，有共同的敌人。】
【所以——】
【朱允炆救蒋瓛，是在收买人心。蒋瓛投靠朱允炆，是在找靠山。】
【他们联手了。】
“咔嚓！”
朱允熥手中的毛笔被瞬间捏断。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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