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那座隐秘宅院。
夜。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而诡异。
【青铜夔纹】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
【素面无相】和【黑漆百工】分坐两侧。
“朱有爋死了。”
【青铜夔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没少。”
“王弼也死了。剥皮揎草,悬于市曹。”
他把密报往桌上一推:
“胡充妃、楚王、齐王、朱有爋、王弼……一个月之内,死了五个人。”
“死的还都是能咬咱们的人。”
【素面无相】语气阴沉地道:
“朱元璋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应该留着这些人,慢慢审,慢慢挖,把咱们连根拔起吗?”
“怎么全杀了?”
【黑漆百工】捻着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也想不通。”
“胡充妃死了,那些密信的下落就成了谜。”
“楚王死了,他在湖广经营的那些年的事,再也没人能说清楚。”
“朱有爋死了,他跟钮家那些勾当,死无对证。”
“王弼更不用说,他在狴犴里待了那么多年,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可朱元璋全杀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话音落点,密室里陷入沉默。
三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朱元璋,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良久。
【青铜夔纹】忽地笑了。
“你们说,朱元璋是傻了吗?”
他自问自答:
“不是。”
“他聪明得很。”
“他杀了这些人,是因为他知道,留着他们,也问不出什么。”
“胡充妃知道多少?她知道咱们跟她的那些往来,可她不知道咱们是谁。她没见过咱们的脸,不知道咱们的名字,更不知道咱们藏在哪儿。”
“楚王知道多少?他知道咱们帮过他,知道咱们出过钱出过力。可他也不知道咱们是谁。他一直以为,跟他联络的是江南的几个富商,是史家、钮家,沈家的嫡系。”
“朱有爋呢?他见过钮坤,知道钮家参与过瘟疫攻城的事。可钮坤知道的根本不多。他自己知道的那些,也早在牢里交代干净了。”
“至于王弼——”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王弼确实知道得多。可他是狴犴的人,是楚王的人。他知道的,都是怎么帮楚王谋反,怎么害死太子,怎么勾结咱们。”
“可他知道咱们的底细吗?”
“不知道。”
“所以,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素面无相】和【黑漆百工】对视一眼,深以为然。
“可那些密信呢?”
【黑漆百工】又忍不住问:
“胡充妃手里那些密信,可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万一落在朱元璋手里……”
“不会落在他手里。”
【青铜夔纹】的声音很笃定:
“那些密信,咱们已经拿到了。”
他指了指密报上的一行小字:
“你们看这里,宋忠在胡充妃宫里搜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搜到。那个暗格是空的。”
“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有人提前把东西取走了。”
【素面无相】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那个中间人?”
“对。”
【青铜夔纹】点头:
“他做得很好。在胡充妃被押往奉天殿之前,就把那些信全部转移了。”
说完这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要那些信不在朱元璋手里,他就抓不到咱们。”
“而且,就算他知道我们三家,没有证据,他能怎么样?”
“难不成,把与我们牵连的整个江南士林都抓起来?他敢吗?”
“他不敢。”
“没有证据,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无缘无故杀咱们这些人。”
【黑漆百工】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可万一……万一那个中间人暴露了呢?”
【青铜夔纹】看着他,目光幽深: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他。”
【黑漆百工】愣住了。
【素面无相】也愣住了。
“你……相信他?”
“对。相信。”
【青铜夔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做完那件事后,就把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都清理了。”
“包括他的妻儿老小。”
此言一出,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漆百工】和【素面无相】看着【青铜夔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这个中间人……太狠了。】
【连自己妻儿老小都杀。】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们知道,在现在这种时候,狠,才能活。
“好了。”
【青铜夔纹】拍了拍手:
“不说他了。说点别的。”
“朱高炽那小子,在江南干得不错。”
他从密报里抽出一页,展开道:
“虽然瘟疫是我们弄出来的,但我们也不想瘟疫在我们的地盘上疯狂蔓延。”
“万幸的是,瘟疫控制住了。”
“苏州、松江、嘉兴三府,新增病例已经降到个位数。那些被隔离的人,也放出来一大半。”
“他那些法子,还真管用。”
【黑漆百工】冷哼一声:
“管什么用?那是张飙教的。”
“不管谁教的,管用就行。”
【青铜夔纹】的目光变得幽深:
“你们说,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素面无相】愣了一下:
“你是说……燕王会为他争?”
“对。”
【青铜夔纹】点头道:
“燕王朱棣,手握重兵,镇守北平二十年。朱元璋时常夸他‘类己’。”
“可在储位这件事上,他绝不会选朱棣。因为他不相信朱棣的治国能力。甚至觉得朱棣会跟他一样,暴戾滥杀。”
“而朱棣的的嫡长子朱高炽,这次来江南防疫,办得十分漂亮。”
“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另外两人都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往那边靠?”
【黑漆百工】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可咱们跟燕王府,虽有生意上的往来,却并无深交……”
“并无深交,可以从现在开始深交。”
【青铜夔纹】看着他,目光如炬:
“现在瘟疫虽然控制住了,但是否真正控制,还是咱们说了算。”
“所以,朱高炽那小子在江南还得待些日子。这是机会。”
“咱们可以派人去接触他,不是像上次钱同那样直接去,是借着送粮、送药、送物资的名义,慢慢搭上线。”
“他要是接了,就加深了联系。他要是不接,咱们也不损失什么。”
【素面无相】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
“有道理。”
“那小子有本事,有脑子,将来肯定是个人物。现在结个善缘,没坏处。”
【黑漆百工】却还有些犹豫:
“可万一……万一被锦衣卫察觉呢?”
【青铜夔纹】冷笑了一声:
“锦衣卫?他们现在忙着查蓝玉呢。蒋瓛那个疯子,正咬着淮西不放,哪有空盯着咱们?”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谋反,只是送点物资,尽点心意。朱元璋知道了,能说什么?”
【黑漆百工】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就……试试?”
“试试。”
【青铜夔纹】一锤定音:
“让咱们在苏州的人,准备一批粮食药材,以‘苏州士绅’的名义,送去给朱高炽。”
“不用多,够诚意就行。”
“记住,不要提任何事,不要露任何口风。就是送东西,送完就走。”
“他要问起,就说感念世子殿下为江南百姓辛苦,一点心意。”
“他要是不问,更好。”
【素面无相】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
密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三长两短。
是暗号。
【青铜夔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
门开了。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信:
“家主,宁王府密信。”
【青铜夔纹】的瞳孔,微微收缩。
宁王朱权?
他怎么突然送信来了?
【青铜夔纹】接过信,直接展开。
烛火下,那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晰如刻。
【本王久闻江南文脉昌盛,人才辈出。今有要事相商,不知诸位可愿一叙?】
【青铜夔纹】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递给另外两人。
【素面无相】看完,眼神复杂。
【黑漆百工】看完,手里的玉扳指差点捏碎。
密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个人面面相觑。
【青铜夔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发霉的横梁,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燕王……宁王……大明现在最强的两个藩王。】
【燕王那边,需要借朱高炽的手,慢慢搭线。】
【宁王这边,是直接送信,要‘一叙’。】
【选谁?】
他变得有些犹豫了。
但他知道,无论选谁,都将关乎江南数百年的基业。
选对了,荣华富贵。
选错了,万劫不复。
“你们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选谁?”
【素面无相】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燕王强,兵多将广,离京城近。他若动,能最快响应。”
“宁王也不弱,朵颜三卫是精锐中的精锐。他若动,北边无人能挡。”
“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他们动得了吗?”
“朱元璋还活着呢!齐王、楚王、朱有爋,都是前车之鉴!”
【黑漆百工】接过话头:
“对。朱元璋还活着。他只要活着,哪个藩王都不敢动。”
“咱们现在跟谁搭线,都是在赌。赌朱元璋哪天死,赌新君是谁,赌藩王会不会反。”
“赌对了,一本万利。赌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赌错了,满盘皆输。
【青铜夔纹】沉默了。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带着诱惑的‘一叙’。
忽然,他环顾一圈,挑眉道:
“你们说,朱元璋要是知道他儿子,还敢跟我们主动搭线,他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先答了:
“他会彻底疯掉。”
密室里,又陷入死寂。
良久。
【青铜夔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这封信,先留着。不着急回。”
他的声音很轻:
“燕王那边,该送的送,该搭的搭。宁王这边,先拖着。”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
他顿了顿:
“等朱元璋死了再说。”
【素面无相】和【黑漆百工】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黑漆百工】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青铜夔纹】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望着那些看不见的远方。
【燕王……宁王……】
【朱允熥……朱允炆……】
【你们争吧。】
【等你们争出胜负,我们再下注。】
他闭上眼睛。
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一只老狐狸,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猎物。
........
另一边,镇抚司,刑房。
七八根燃烧的火把,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蒋瓛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卷宗。
他的伤还没好全,坐久了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不在乎。
这点疼,比起他在诏狱里受的那些罪,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