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进来。”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门开了。
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狠劲。
他叫张来，蓝玉的义子之一，现任羽林左卫千户。
“跪下！”
锦衣卫一脚踹在他膝弯。
张来踉跄了一下，却硬撑着没有跪倒。
“老子是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抓我？！”
蒋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张来后背发凉。
“朝廷命官？”
蒋瓛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张来，洪武二十二年，你跟着蓝玉去打北元。回来之后，你那个百户所，突然多出来三十七个兵。”
“这三十七个人，你报上去领了五年军饷。可他们人呢？”
张来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知道？”
蒋瓛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兵部的存档。你那百户所，定额一百二十人。可五军都督府的巡查记录上，你那百户所，从来不超过九十个人。”
“三十七个空额，一年军饷多少？两千三百两。五年，一万一千五百两。”
“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张来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那……那是……”
“那是孝敬你干爹的，对不对？”
蒋瓛替他说了：
“蓝玉收的孝敬，不止你这一份。他那些义子，个个都给他送。送的越多，升得越快。”
“你从百户升到千户，花了多少钱？”
张来的腿，开始发软。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蒋瓛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张来，本官问你一件事。”
“你……你问……”
“蓝玉在军中，养了多少死士？”
张来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蒋瓛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冷，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张来按在地上。
一个拿出一卷细麻绳，另一个拿出几根竹签。
张来看着那些东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蒋瓛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
竹签从指甲缝里，一根一根钉进去。
张来惨叫起来，声音在刑房里回荡。
十根手指，二十根竹签。
钉完的时候，张来已经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浑身颤抖，十根手指血肉模糊。
蒋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张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蓝玉养了多少死士？”
张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我说……我说……”
蒋瓛笑了。
那笑容，很满意。
……
一个时辰后。
蒋瓛从刑房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新鲜出炉的口供。
张来招了。
蓝玉在军中，至少养了三百死士。分散在各卫所，以‘亲兵’的名义吃空饷。
这些人，只听蓝玉一个人的命令。
蒋瓛看着那份口供，心中冷冷一笑。
【三百死士……】
【蓝玉啊蓝玉，你这下，跑不掉了。】
他把口供收好，迈步走向下一个牢房。
那里，还关着两个蓝玉的义子。
今晚，他要让他们都开口。
一个都跑不掉。
……
东宫，春和殿。
夜已深。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蒋瓛刚送来的那份口供。
他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轻轻滑过。
【张来供认：蓝玉在军中私养死士，计三百余人，分驻各卫所……】
【张来供认：蓝玉每年收受义子孝敬，折银不下十万两……】
【张来供认：蓝玉曾在酒后言，‘这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
朱允炆看着那些字，心跳越来越快。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亢奋。
【蓝玉……】
【你完了。】
他把那份口供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亲手除掉那位不可一世的凉国公。
如今，他初掌权力，原来也不过如此。
“允炆。”
吕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朱允炆睁开眼，看着母亲。
吕氏站在帘子边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母妃，您还没睡？”
“睡不着。”
吕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蒋瓛又送东西来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把那份口供递给母亲。
吕氏接过，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允炆。”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这东西，是你让人审出来的？”
“是。”
“怎么审的？”
朱允炆愣了一下。
“蒋瓛审的。儿臣没问。”
吕氏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你知不知道，蒋瓛是怎么审的？”
朱允炆摇头。
吕氏叹了口气。
“允炆，你记住。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不知道。”
“蒋瓛是条恶犬。恶犬咬人，你只管让他咬。咬到什么，你接着。可你怎么能不知道他是怎么咬的？”
“万一他咬过头了，咬出人命了，咬出冤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将来有人翻旧账，你怎么办？”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
“母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留后路。”
吕氏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蒋瓛审出来的东西，你可以用。可你不能让他知道你有多在乎这些东西。”
“你要让他觉得，这些是寻常事。你要让他觉得，你随时可以换了他。”
“只有这样，他才会一直怕你。一直听你的。”
朱允炆沉默了。
他看着母亲，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抵触。
【母妃说的对。】
【可蒋瓛现在是我的人。我用他，就该信他。】
【万一我不信他，他转头投靠允熥怎么办？】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恭敬道：
“母妃说得是。儿臣记住了。”
吕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孩子，今天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允炆。”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你是不是觉得，母妃管得太多了？”
朱允炆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母妃多虑了。儿臣怎么会这么想？”
吕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那就好。早点歇着吧。”
她转身，走回帘后。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蒋瓛那边，明天该查谁了？】
【下一个，该查蓝玉的部将了。】
【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办。等把他们查干净了，蓝玉就完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口供，又看了一遍。
【朱允熥，你还想跟我抢皇位？等我把你最大的靠山搬倒了，看你还怎么跟我抢！】
【张飙，你不是说我不配吗？我会让你知道，谁更配！】
.......
与此同时，诏狱天子一号死牢。
“阿湫——！”
张飙靠在牢房的墙壁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嘀咕道：
“最近怎么了，怎么老是打喷嚏，谁他妈在想我？！”
“嘿！飙哥！”
就在张飙自言自语的当口，李景隆听到动静，讪笑着跑到栅栏前，道：
“飙哥，你说真的？你真能帮我出去？”
张飙斜眼看向他：
“帮你出去可以，但你得按我说的做。”
“做！做什么都行！”
李景隆拼命点头，差点把脖子都点断了：
“飙哥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李景隆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是你孙子！”
张飙被逗乐了：
“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就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嚷嚷着要见宋忠。说你有万世法，要面圣。”
李景隆愣住了。
“万世法？啥万世法？”
“你是猪吗？”
张飙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就是我写给你的那个！”
“哦哦哦！”
李景隆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那个就是万世法。”
“可是.....”
他话锋一转，又有些犹豫地道：“陛下会同意吗？”
“哼！”
张飙冷哼一声，旋即背对着李景隆，故作高深地道：
“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
李景隆：“.......”
张飙抬手抚额，无奈解释：
“你仔细想想，内帑虽然有钱，可那是皇帝的私房钱。户部没钱，国库空虚。老朱那点私房钱，能撑多久？”
“淮西那边要收拾，江南那边要防着，北边要打仗，藩王要盯着，哪一样不要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给他搞钱的人。”
“而你——”
他猛然转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景隆：
“你就是那个人！”
“这.....”
李景隆微微一怔，旋即热血沸腾。
他忍不住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飙哥，我听你的！我这就喊！”
他冲到栅栏边，对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扯开嗓子大喊：
“来人——！我要见宋指挥使——！”
“我有万世法要面圣——！能让大明千秋万代——！”
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一遍，两遍，三遍。
……
张飙靠在墙上，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模样，不禁满心感慨。
【九江啊九江……】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喊，是在给自己挖坑，也是在给我挖坑？】
【那些豪强，那些勋贵，那些漕运官员，那些海商……】
【他们恨你，就会更恨我。】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主意是我出的。】
【到时候，蒋瓛掀起大案，老朱要平息众怒——】
【我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闭上了眼睛。
【老朱……】
【快点杀我吧。】
【好久没疯狂星期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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