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
凉国公蓝玉的寿辰。
天还没亮,凉国公府就已经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府门大开,家仆们进进出出,抬着各色寿礼,穿梭于宾客之间。
应天府里有头有脸的勋贵武将,几乎全都到了。
淮西勋贵,向来抱团。
蓝玉坐在正堂主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可那笑容,到不了眼底。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
【允熥会来吗?】
【还有朱允炆……是否也会来?】
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虽然老朱让他好好过个寿,别想太多,但今天的寿宴,怕是没那么简单。
“凉国公!”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蓝玉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老将大步走了进来。
是景川侯曹震。
他的身后,跟着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等一帮淮西老兄弟。
“老蓝,今儿你可是主角,咱们可得好好喝几杯!”
“是啊国公爷,今儿可是个大喜事!”
“哈哈哈,来得正好!”
蓝玉起身相迎,抱拳还礼,笑得爽朗:
“都坐都坐!今儿不醉不归!”
说笑着,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那几人脸上扫过。
曹震,笑得最响,眼神却一直在瞟他。
张翼,嗓门最大,可那嗓门底下,藏着什么?
陈桓,最沉默,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
还有其他人,表情各异。
【他们来……不只是喝酒的。】
蓝玉心里明白。
他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
巳时三刻。
宾客越来越多。
正堂里摆开了二十几桌酒席,淮西勋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可那说笑声里,总有些话,飘进了蓝玉的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了吗?蒋瓛那厮,最近抓了不少人。”
是曹震的声音。
他正跟旁边的张翼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听说了。好像是凉国公的几个义子?”
张翼接话,嗓门压低了,可那目光却往主位上瞟:
“听说审得可惨了,抬出来的时候,都没个人形了。”
“嘘——!”
陈桓连忙打断他,压低声音:
“你他娘的小声点!今儿是凉国公的寿宴,你提这个干什么?”
张翼撇了撇嘴,不说了。
可那话,已经飘进了蓝玉的耳朵里。
蓝玉端着茶盏,手微微一顿。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几个人的脸。
曹震、张翼、陈桓……还有几个,也在偷偷看他。
他们在等。
等他的反应。
蓝玉笑了笑,放下茶盏。
“曹震。”
他忽然开口。
曹震一愣,连忙应道:
“在!”
“你他娘的在嘀咕什么呢?过来陪老夫喝一杯!”
曹震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走过来:
“老蓝,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痛快嘛……”
“不痛快?”
蓝玉看着他,笑容依旧:
“老夫有什么不痛快的?今儿是老夫的寿辰,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他一饮而尽。
曹震愣了一下,也跟着喝了。
可他看蓝玉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深意。
【老蓝……你这反应,不对啊。】
他讪笑着退下。
蓝玉又端起酒杯,看向其他人:
“都愣着干什么?喝啊!”
众人连忙举杯。
可那气氛,已经微妙起来了。
……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凉国公。”
众人寻声望去,是新任工部尚书张泽。
此人在担任工部侍郎的时候,就跟蓝玉不对付,原因是蓝玉北征南返时,夜抵喜峰关,守关官吏没能及时开门接纳,蓝玉便纵兵毁关,破门而入。
结果导致老朱很是不悦。
但老朱并没有降罪蓝玉,而是将打造喜峰关城门的工匠、官吏,一并处死了。
其中,就有张泽的侄子,时任工部官吏的张鹏。
后来张泽升任工部尚书,曾向老朱进谗言‘蓝玉恐非少主臣子’。
由此,加剧了老朱对蓝玉的猜忌。
只见张泽端着酒杯,走到蓝玉面前,脸上带着笑,可眼神却锐利得很:
“今儿您这寿宴,怎么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啊?”
蓝玉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张来、李风、赵虎——您那三位义子,怎么没见着?”
此话一出,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蓝玉。
等待他的回答。
蓝玉端着酒杯,手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
可那笑容底下,已经冷了下来。
“蓝雀!”
他忽然喊了一声。
蓝雀从角落里站出来,抱拳道:
“父亲?”
“张尚书问你呢。你那几个兄弟呢?”
蓝雀反应了一下,然后沉声道:
“他们……有事,来不了。”
“有事?”
张泽笑了笑,然后有些意味深长地道:
“有什么事,比给干爹贺寿还重要?”
蓝雀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张泽,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张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张泽依旧笑着,可那笑容里,满是试探:
“听说锦衣卫最近抓了几个人,审得挺惨的。我还以为……”
“够了!”
蓝雀猛地一步上前,按住了刀柄:
“张尚书,我敬你是朝廷命官,可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张泽的脸色也变了。
他盯着蓝雀,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蓝雀,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官不过随口一问,你就要动刀?”
“你——”
“蓝雀!”
蓝玉一声厉喝,打断了蓝雀。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蓝雀的肩膀,笑道:
“傻小子,张尚书在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蓝雀咬着牙,松开了刀柄。
蓝玉转向曹兴,举起酒杯:
“张尚书,这小子年轻,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来,老夫敬你一杯。”
张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端起酒杯,与蓝玉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蓝玉放下酒杯,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诸位,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看向他。
蓝玉的笑容,依旧爽朗:
“刚才张尚书问,那三个小子怎么没来。老夫也想问一句——诸位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这他娘的还没开始喝酒呢,你们怎么一个个都醉了?”
众人愣了一下。
熟悉蓝玉的都知道,这是他发飙的前兆。
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醉了醉了!凉国公说得对,咱们都醉了!
“对对对,酒还没喝,人先醉了,哈哈哈!”
“来来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可那热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每个人自己知道。
张泽端着酒杯,退回了座位。
他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蓝玉身上,心中不由冷笑连连。
【蓝玉……】
【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
“吴王殿下到——!”
就在气氛重新热闹起来的下一刻,门外又传来一道禀报声。
蓝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正堂里的宾客们,也纷纷起身,往门口看去。
只见朱允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越发清俊儒雅。
他的身后,只跟着吴杰一个人。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那些浩浩荡荡的排场。
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进来。
可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那些原本以为蓝玉要倒台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些平日里跟朱允熥没什么来往的淮西勋贵,此刻也蠢蠢欲动,想要往前凑。
“吴王殿下!”
“殿下来了!”
“殿下千岁!”
好几个勋贵,已经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朱允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迎上来的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诸位将军。”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孤今日来,是给舅公贺寿的。以甥孙之名,不以吴王之名。诸位不必多礼。”
那些人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朱允熥没有再看他们。
他越过那些人,径直走向蓝玉。
“舅公。”
他在蓝玉面前站定,拱手行礼:
“外甥孙来给您贺寿了。”
蓝玉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瘦了。
也沉稳了。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以前的单纯和稚嫩,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好……好……”
蓝玉的声音有些哽咽: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朱允熥笑了笑,从亲随手里接过礼盒,双手呈上:
“舅公,这是外甥孙给您准备的寿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是我师父送给我的。一把改装过的火铳。他自己用过的,绝对好用。”
“这、这可如何使得,是你师父送给你的,怎么能……”
“没事的舅公!”
朱允熥笑着解释道:
“师父说过,好东西要留给会用的人。舅公身在军营,如今又逢新军改革,怎么能没有一把趁手的火器呢?”
“这.....”
蓝玉一时竟无言以对。
但朱允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是矫情的人,于是接过礼盒,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把乌黑发亮的火铳,做工精细,与寻常火铳大不相同。
他拿起那把火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张飙那疯子……】
【果然有本事……】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好……”
他的声音更沙哑了:
“好礼物。老夫收下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又从另一个亲随手里接过一个锦盒:
“这是我大姐、二姐送的。一对玉佩。舅公留着赏人吧。”
蓝玉接过,看了一眼。
那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进去坐。今儿好好吃一顿。”
朱允熥笑了笑,迈步走进正堂。
那些迎上去碰了一鼻子灰的勋贵们,讪讪地退回座位。
可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朱允熥。
【这位殿下……】
【比以前更难琢磨了。】
……
朱允熥刚落座,门口再次传来通禀声:
“开国公到——!开国公二弟到——!”
众人一愣。
开国公常升,和他弟弟常森?
这些日子,京城里不是传言,说常家在跟凉国公府划清界限吗?
毕竟蓝玉惹陛下不喜,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两家虽是姻亲,可如今这局势,常家避嫌,也是人之常情。
可今天,他们兄弟居然来了?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常升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常森。
他走到蓝玉面前,拱手行礼:
“舅舅。”
蓝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来了就好。坐吧。”
常升点点头,目光扫过正堂里的众人。
他看见朱允熥,微微颔首。
朱允熥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