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东暖阁。
李景隆出人意料的,再次跪在了御榻前。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上次那么紧张。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疯子。
一个能让整个大明都抖三抖的疯子。
老朱靠在迎枕上,看着他,目光幽深:
“李九江,你又来干什么?”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按照张飙教的,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清丈的事,交给别人,办不成。”
“哦?”
老朱眉毛一挑:“为什么?”
“因为这事,只有反贪局能办。而反贪局那帮人,只听张飙的。”
李景隆的声音,居然稳住了:
“陛下,反贪局是张飙一手创立的。那帮人,都是他亲自挑的,亲自练的。”
“他们会查账,会审人,会写文书,会打探消息。他们办事,比地方官可靠,比锦衣卫专业。”
“可没有张飙,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老朱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
“臣的意思是……张飙说,只要让臣去办这事,他就让反贪局的人全力协助臣.....”
“笑话!”
老朱一拍锦被,打断了李景隆:
“照你的意思,难道咱大明除了你,就没有能办成这事的人了?”
“陛下息怒,大明确实有能办成事的人,但张飙还说.....”
他顿了顿,接着道:
“那支他训练的新军,也可以为臣护航。”
“你说什么?!”
老朱猛地坐起身,瞪着李景隆,眼中怒火翻涌:
“那疯子竟敢拥兵自重?!真当咱不会杀他吗?!”
话音刚落,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云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给他捶背:
“皇爷!皇爷息怒!您龙体要紧!”
老朱推开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李景隆。
“李九江,你竟敢威胁咱?”
“陛、陛下息怒!”
李景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臣不敢威胁陛下!这话……这话是张飙说的!臣只是替他转述!”
“他……他还说,如果您不同意,他就发疯,发大疯!”
“岂有此理——!”
老朱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隔了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道:
“李九江啊李九江。”
“咱怎么到现在才发现,你小子居然这么蠢?!”
李景隆愣住。
老朱又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亏咱以前还在你爹面前夸你是个可造之才!”
“你可造个屁!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李景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由小声嘟囔了一句:
“谁说我扶不上墙……那飞天的热气球……不是我造出来的么……”
“你——!”
老朱气得脸都绿了:
“你还敢提这个?信不信咱现在就杀了你!?”
李景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真的想为陛下分忧!”
“不管张飙怎样,但他的办法是没错的!这个您应该清楚!”
“而且——”
他抬起头,不知哪来的勇气:
“清丈的事,是臣提出来的,臣比其他人更懂怎么清仗!凭什么不让臣办?”
“难道陛下还指望那群锦衣卫清丈吗?他们除了会抓人、查案,还会什么?”
“专业的事,就应该专业的人办!”
“反贪局那帮人,是张飙训练的!张飙什么本事,您应该也清楚!”
“还有那支新军!他们跟着张飙在武昌查案,什么场面没见过?后来又跟着张飙去北边平叛,什么人没杀过?!”
“有这群人帮忙,清丈的事,只会事半功倍!”
“陛下何故置明器而不用?!”
他一口气说完,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朱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
【居然敢这么跟咱说话?】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怒火,慢慢消了下去。
“宋忠。”
他忽然开口。
宋忠从一旁站出来:“臣在。”
“武昌那支新军,你知道多少?”
宋忠愣了一下,然后如实道:
“回陛下,那支新军,臣在武昌时曾协助张飙训练过一段时间,也指挥过他们执行任务。”
“他们确实不是一般的军队可比。无论是纪律、战力,还是执行任务的效率,都远胜寻常卫所。”
“甚至——”
他顿了顿:
“如今锦衣卫新一批的人手,臣就是按照那支新军的模式训练的。”
老朱心头一动,不由道:
“那支新军,现在在哪儿?”
宋忠答道:
“从北边护送那些罪囚归来后,就被张翼安排在京营旁边的一个寨子里,无人搭理。但臣前几日派人去看过,他们依旧纪律严明,操练不辍。”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无人搭理……纪律严明……】
【这支力量,咱居然疏忽了。】
“有多少人?”
“最初有八百人。北边平叛伤亡了一些,如今大约五六百人。”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百人。
这可不是个好数字。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看向李景隆:
“李九江。”
李景隆连忙抬头:“臣在。”
“你确定,你能办好这事?”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重重叩首:
“臣保证!如果办不好,提头来见!”
老朱心里翻了个白眼。
【提头来见……】
【你李九江的脑壳,值几个钱?】
但他没有说出来。
只是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传旨。”
云明连忙上前:“奴婢在。”
“李景隆,暂代反贪局局长,主持应天府各县田亩清丈事宜。锦衣卫派员随行监督,但不干涉清丈。若有阻挠清丈、舞弊隐瞒者,先斩后奏。”
李景隆大喜,正要叩首谢恩——
“还有。”
老朱睁开眼,看着他:
“那支新军,准你调用。但有一条,他们只能用于清丈,不能用于其他。办完差事,即刻回营。”
李景隆连连点头:
“臣明白!臣明白!”
“行了,下去吧!”
老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李景隆却没有起身离开。
“怎么?”
老朱看着他,又沉沉地道:“你还有事?”
李景隆讪讪道:“回、回陛下,臣还想问您要几个人?”
“什么人?”
“沈浪、孙贵、赵丰满、李墨、武乃大——”
“嗯?”
老朱眉头大皱。
李景隆连忙道:“陛下!臣想请陛下恩准,让他们加入反贪局,协助臣……”
“你倒是会找人!全是张飙那疯子的同党!”
“陛下明察!”
李景隆惶恐道:
“张飙说他们有能力,有胆识,加入反贪局,是他早就想好的计划……”
“计划?”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疯子,还真是会算计。”
说完,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除了武乃大,其他的都准了。”
“啊?”
“怎么,你还有意见?”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当即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老朱挥了挥手:
“滚吧。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办不好,提头来见。”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退出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刺眼。
可他觉得,这阳光,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飙哥……”
他喃喃自语:
“我……我真的出来了……”
……
“宋忠。”
李景隆走后,老朱又睁开了眼。
宋忠连忙上前,单膝跪地:
“臣在。”
“你觉得,李景隆能办好这事吗?”
宋忠想了想,然后壮着胆子道:
“臣以为……能。”
老朱皱眉看着他,一言不发。
宋忠心里一咯噔,继续道:
“李景隆此人,虽然贪生怕死,但也并非无能之辈。当初在兵仗局查账,他就办得不错。”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他有张飙那帮人撑着。沈浪、孙贵、赵丰满、李墨,这些人都是跟着张飙出生入死的。有他们协助,清丈的事,确实能成。”
老朱点了点头。
“那支新军呢?”
宋忠的目光变得深邃:
“那支新军,是张飙一手练出来的。他们只听张飙的。现在张飙把他们交给李景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飙这是在交权。
把自己的班底,交给李景隆。
让自己的人,为朝廷办事。
老朱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些无奈地道:
“那疯子……”
“他是真的想死。”
宋忠愣住了。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把自己的班底交出来,把新军交出来,把反贪局交出来。他让李景隆去办那些得罪人的事,让那些心腹成为朝廷的人。”
“他这是在给咱交投名状。”
“他想告诉咱,他没有私心。他只想死。”
宋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懂了。
张飙不是拥兵自重,不是要争权。
他是真的想死。
他把所有能用来保命的东西,都交出来了。
只求一个痛快。
“皇爷……”
他的声音发颤:
“那张飙……”
“咱不会杀他。”
老朱打断他,毅然决然地道:
“即使他该死!罪该万死!”
宋忠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皇爷和张大人之间,是一场怎样的博弈。
一个想死。
一个不让死。
一个用死亡做筹码。
一个用活着做惩罚。
谁输谁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博弈,还会继续下去。
很久很久。
却听老朱又冷不防地道:“云明!”
“奴婢在!”
云明立刻上前。
老朱淡淡道;“让你挑选的礼物,都挑选好了吗?”
云明愣了一下,躬身道:
“回皇爷,都挑选好了!”
“去吧,去凉国公府传旨!告诉蓝玉,好好过寿,不要想太多!”
云明心头一凛,当即应诺而退。
........
与此同时。
凉国公府,书房。
蓝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密报,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先生坐在下首,同样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
“张来还没回来?”
蓝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柳先生摇了摇头:
“没有。他失踪到现在已经九个时辰了。”
蓝玉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蓝雀那边呢?”
“蓝雀将军派出去的人,刚刚回来禀报。他们说,锦衣卫那边守得铁桶一般,进不去。但有人看见,下午的时候,从刑房里抬出来三个人……”
柳先生顿了顿:
“那三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蓝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李风呢?赵虎呢?”
“也没有回来。”
柳先生的声音很轻:
“国公爷,加上张来,已经三个人了。都是您最亲近的义子。”
蓝玉猛地站起身。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国公爷?”
“去!给老子去找!把所有人派出去!翻遍应天府,也要把人给老子找出来!”
那亲兵愣了一下,正要领命——
“且慢!”
柳先生站起身,拦住了他。
他转向蓝玉,目光凝重:
“国公爷,万万不可!”
蓝玉瞪着他:
“不可?老子的人失踪了,老子去找,有什么不可?!”
“国公爷!”
柳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您想想,他们可是朝廷命官,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踪?除非是锦衣卫抓的人!”
“您现在派人去找,去找什么?去找锦衣卫要人?还是去把人抢回来?”
“您这一动,落在陛下眼里,是什么?是心虚!是着急!是坐不住!”
蓝玉愣住了。
他看着柳先生,眼中的怒火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发颤:
“陛下真的对老夫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