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寿宴,最终以不欢而散收场,让人不禁唏嘘。
如今的凉国公府,已在生死存亡的边缘。
蓝玉站在书房中央,一动不动。
柳先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柳先生。”
蓝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闷:
“你……都看见了?”
柳先生点头道:“学生都看见了。”
蓝玉转过身,目光阴沉地望向他:
“你说,老夫今天……是不是像个傻子?”
柳先生心头一震,旋即躬身道:
“国公爷,您不是傻子。您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
蓝玉冷笑:
“老夫是粗人不假,但老夫不是傻子。”
“蒋瓛那条疯狗,摆明了是针对老夫,针对允熥。”
“可老夫不明白,朱允炆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指使蒋瓛来拿人,又自己站出来拦着。他这是在演戏?演给谁看?”
柳先生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国公爷,您还没明白吗?”
蓝玉皱眉:
“明白什么?”
柳先生深吸一口气,沉吟道:
“允炆殿下今晚,确实在演戏,但今晚这场戏,谁是主角?”
蓝玉愣了一下,心说不是我吗?
却听柳先生接着道:
“蒋瓛来拿人,是主角吗?不是。他只是个打手。”
“张泽站出来说话,是主角吗?也不是。他只是个帮腔的。”
“那些淮西勋贵,是主角吗?更不是。他们只是观众。”
“至于国公爷您......”
他顿了顿,又道:
“顶多算个配角。”
蓝玉:“.......”
柳先生:“其实,真正的主角,有两个。”
蓝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哪两个?”
“第一个,是允炆殿下。”
柳先生道:
“他今晚做了什么?他先站出来拦蒋瓛,表现得义愤填膺。他问蒋瓛要证据,问得理直气壮。他跟蒋瓛翻脸,翻得毫不留情。他甚至挡在蓝雀面前,替蓝雀说话。”
“您说,那些淮西勋贵看见了,会怎么想?”
蓝玉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回答。
柳先生替他答了:
“他们会想,允炆殿下跟蓝玉素无来往,却愿意站出来替他义子说话。他为了蓝雀,甚至不惜跟蒋瓛翻脸。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蓝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朱允炆是在收买人心?”
“不止。”
柳先生摇头:
“他是在做对比。”
“对比?”
“对。对比他和另一个人。”
蓝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柳先生要说什么了。
“另一个主角……是允熥?”
柳先生点头:
“国公爷,您想想,吴王殿下今晚做了什么?”
蓝玉沉默了。
他想起朱允熥今晚的表现。
“允熥他……”
蓝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什么都没做……”
“不,他做了。”
柳先生摇头:
“他站出来了。可他一站出来,就输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法反驳蒋瓛。因为他……太嫩了。”
柳先生看着蓝玉,一字一顿道:
“国公爷,您再想想,那些淮西勋贵今晚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了吴王殿下站出来,却被蒋瓛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看见了吴王殿下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他们会怎么想?”
蓝玉一点一点白了。
“他们会想……允熥靠不住。”
柳先生颔首道:
“对。他们会想,以后跟着允熥殿下,还有前途吗?”
蓝玉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好一个朱允炆……】
【好毒的心机……】
【他借蒋瓛的手,打允熥的脸。他借淮西的眼睛,看允熥的笑话。他让所有人都看见——允熥不行。】
【而他,却成了那个‘挺身而出’的好人。】
“那蓝雀呢?”
他的声音沙哑:“蓝雀怎么办?”
柳先生默然不语。
蓝玉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你说啊!蓝雀怎么办?!”
柳先生无奈叹了口气:
“国公爷,蓝雀……怕是回不来了。”
蓝玉怔住了。
却听柳先生又道:
“蒋瓛手里有证据。”
“你的意思是,那些证据是真的?”
柳先生不由躬身一礼:
“国公爷,学生斗胆说一句,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陛下信了。”
蓝玉反应了一下,旋即苦笑道:
“是啊。他信了。他若不信,谁敢动我凉国公府?”
说完,他的声音不由有些悲愤:
“老夫在军中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老夫以为自己功高盖世,没人敢动老夫。老夫以为有允熥在,没人敢动老夫的人。”
“可今天……”
他一拳砸在书案上,嘶吼道:
“老夫连自己的义子,都保不住!”
柳先生看着他,眼中满是无奈。
“国公爷,不是您保不住。是根本没法保。”
“好……好得很……”
蓝玉双目赤红,悲愤交加:
“老夫这辈子,给大明打了四十年仗。到头来,谁都保不住……”
“陛下要杀老夫,老夫认了。可那些孩子,他们有什么罪!?”
柳先生没有接口。
他只是看着蓝玉,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国公爷……】
【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那些孩子的罪,就是他们跟了您。】
……
窗外,夜风呜咽。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蓝玉再次开口:
“柳先生。”
“学生在。”
“你说,允熥今晚走了之后,那些老兄弟……会怎么看他?”
柳先生沉吟道:
“国公爷,依学生所见,从现在起,淮西这潭水,要浑了。”
蓝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
柳先生想了想,道:
“以前,有国公爷撑着,有吴王殿下在,淮西的老兄弟们,都愿意跟着您。因为您能保他们,吴王殿下将来能护他们。”
“可今天,所有人都看见了,您保不住蓝雀,吴王殿下也保不住蓝雀。”
“那些原本忠心耿耿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蓝玉的脸色,变得铁青。
柳先生接着道:
“他们会想,蓝玉要倒了,吴王殿下靠不住了。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们得找新靠山。”
蓝玉的手,猛地攥紧了椅背。
“你是说……会有人投靠朱允炆?”
柳先生点头道:
“一定会有。”
“而且,不会少。”
蓝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帮兔崽子……他们敢?!”
“国公爷。”
柳先生的声音像一盆冷水: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您要倒台,他们总不能跟着您一起死。”
蓝玉停住脚步,看着他,心有不甘地道:
“那……那老夫该怎么办?”
柳先生沉默片刻,旋即若有所思地道:
“国公爷。学生还是那句话,什么都别做。看着,等着。”
“看着那些老兄弟,一个个离开。等着……陛下最后的决断。”
蓝玉诧异了。
“你让老夫……就这么等死?”
柳先生没有回答。
蓝玉慢慢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好……好……”
他的声音沉重无比:
“老夫这辈子,杀人无数,从不后悔。今天,终于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了。”
柳先生依旧没有说话。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那盏烛火,在风中摇曳。
……
与此同时,吴王府。
朱允熥坐在书案后,宛如石像。
书房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石像。
门被轻轻推开。
杨士奇和杨荣快步走了进来。
吴杰跟在后面,脸色凝重。
“殿下——”
杨士奇开口,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朱允熥。
那个一向沉稳、从容的少年,此刻坐在黑暗里,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像一只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
“殿下……”
杨士奇的声音放轻了:
“您没事吧?”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荣看向吴杰,用眼神询问。
吴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今晚寿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杨士奇和杨荣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听到蒋瓛拿出供词、朱允熥无言以对时,杨士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当听到朱允熥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时,杨荣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当听到朱允炆安抚众人、风光离去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就是这样。”
吴杰说完,退到一旁。
书房里,陷入沉默。
良久。
朱允熥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杨修撰……杨编修……”
“孤……是不是很没用?”
杨士奇和杨荣同时愣住了。
“殿下何出此言?”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孤站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能赢。”
“孤以为,只要讲国法,只要讲道理,就能挡住蒋瓛。”
“可蒋瓛拿出证据的时候,孤……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供词,孤没法反驳,没法争辩,没法……”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没法救蓝雀。”
“孤让舅公失望了。让那些淮西勋贵失望了。让……让皇爷爷失望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孤……真是个废物。”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
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
“殿下。”
杨士奇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
“臣斗胆说几句。”
朱允熥没有抬头。
杨士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殿下今晚站出来,是对的。”
朱允熥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杨士奇接着道:
“蓝雀是蓝玉的义子,是淮西的人。殿下若不出声,那些淮西勋贵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吴王殿下连自己舅公的人都保不住,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
“殿下站出来了,虽然后来输了,可您站出来了。那些淮西勋贵看见了,他们心里有数。”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他:
“可孤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输了,不等于错了。”
杨士奇的声音很稳:
“殿下,您今晚输在哪儿?输在证据。蒋瓛手里有供词,那些供词,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摆在台面上,就是真的。您没法反驳,不是您无能,是对方太毒。”
“可您想过没有,那些供词是怎么来的?”
朱允熥愣住了。
杨士奇的目光变得深邃:
“竹签,烙铁,三天三夜不让睡觉。这些手段,臣听说过。那是张飙教给宋忠的,蒋瓛偷学的。用这些手段逼出来的供词,能当真吗?”
“可当真不当真,是陛下的决断,不是您的。”
朱允熥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杨士奇继续道:
“殿下今晚做的,是您该做的。您讲国法,讲道理,讲规矩。您没有输在道理上,您输在……人心上。”
朱允熥沉默了。
他想起蒋瓛那张癫狂的脸,想起那些供词上鲜红的手印,想起蓝雀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
人心……
“杨修撰。”
他的声音很轻:
“孤让皇爷爷失望了,对吗?”
杨士奇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道:
“殿下,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以为,陛下未必失望。”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他。
杨士奇的目光变得深邃:
“殿下想想,今晚这一局,是谁赢?”
朱允熥愣了一下,道:
“是……朱允炆?”
杨士奇摇了摇头:
“表面上是。”
朱允熥皱起眉头:
“表面上是?什么意思?”
杨士奇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杨荣。
杨荣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臣斗胆说几句。”
朱允熥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