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真不怕死?”
张飙愣了一下,旋即眼珠子一转,抬头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
“怕。”
他的声音有些深沉:
“可我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值。”
蓝雀满脸疑惑。
张飙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变得幽深:
“你们这些人,死了也是白死。史书上不会记,老百姓不会念,连你们那些老兄弟,过几年就把你们忘了。”
“可我不想那样。”
他靠在墙上,再次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穹顶:
“我想死得轰轰烈烈。想死得让所有人都记住。想死得……有点价值。”
蓝雀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张飙,看着那张让人看不透的脸。
忽然,张飙再次转过头,看向他:
“蓝雀。”
蓝雀眼皮一抖:“什……什么?”
“你想不想不白死?”
“啊?”
张飙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我有一法,可以让你不白死。愿不愿意跟我干?”
蓝雀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什么意思?”
张飙凑近栅栏,压低声音:
“跟我一起,杀了老朱。”
蓝雀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杀……杀陛下?】
【他……他疯了?!】
“你你你……”
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连滚带爬地躲到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朗声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哈哈哈——!”
“瞧你那怂样!”
“什么纨绔,什么蓝玉义子!连皇帝都不敢杀!真没意思……”
蓝雀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笑得前仰后合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这疯子……】
【他是真的疯了……】
.........
翌日,辰时。
东宫,春和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可那光,照不进此刻春和殿里的凝重气氛。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那盏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站着的三个人身上。
蒋瓛站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黄子澄站在左侧,眉头紧锁,满面忧色。
徐允恭站在右侧,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殿下。”
蒋瓛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亢奋:
“昨晚的事,您都看见了。咱们当着满堂淮西勋贵的面,把蓝雀带走了。蓝玉连个屁都不敢放。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说明蓝玉怕了。说明他那些义子,就是他的软肋。咱们只要一个一个抓,一个一个审,迟早能把他拖下水。”
朱允炆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
蒋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该动蓝玉了。”
此言一出,黄子澄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可!”
他猛地站出来,拱手道:
“殿下,万万不可!”
朱允炆看向他,平静道:
“黄先生有何高见?”
黄子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蒋瓛说的固然有理。但蓝玉是什么人?是凉国公,是淮西勋贵之首,是吴王殿下的舅公。”
“动他,不是动蓝雀。动他,就是动整个淮西!”
“那些淮西老将,曹震、张翼、陈桓、朱寿、何荣……哪个手里没有兵?哪个在军中没有人?”
“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弹劾殿下,殿下怎么办?”
“黄先生多虑了!”
蒋瓛冷笑一声,掷地有声地道:
“昨晚那些淮西勋贵,看见蓝雀被抓,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们怕什么?怕陛下!陛下不点头,他们敢动?”
“再说了——”
他转向朱允炆,目光灼灼:
“殿下,您想想,陛下为什么让下官去查蓝玉?为什么让下官去抓蓝雀?为什么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陛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默许了!说明陛下也想动蓝玉!”
黄子澄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蒋瓛,你这是揣测圣意!”
“万一陛下不是这个意思呢?万一陛下只是在试探呢?你贸然动蓝玉,万一激怒了陛下,殿下怎么办!?”
蒋瓛毫不退让:
“黄先生,下官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最清楚陛下的心思。”
“陛下要是想保一个人,早就下旨了。陛下要是不想动一个人,早就发话了。可昨晚的事,陛下有半点反应吗?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在等!等咱们拿出证据!等咱们把事情办成!”
两人争执不下,目光同时看向徐允恭。
徐允恭站在那里,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朱允炆看着他:
“魏国公,你怎么看?”
徐允恭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道:
“殿下,臣只问一句,蒋瓛手里的证据,是真的吗?”
蒋瓛的脸色,微微一变。
徐允恭继续道:
“臣曾亲眼看见张来、赵虎、李风三人被抬出来的样子。十根手指,指甲全没了。身上到处都是烙铁的焦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说完,他目光如电的看向蒋瓛,沉沉地道:
“蒋瓛,你告诉本官,这些证据,是不是真的?”
蒋瓛的脸色,沉了下来:
“魏国公,纵使本官用了些手段,也不能证明这些证据不是真的。你可以怀疑我滥用私刑,但不能怀疑这些证据是不是真的!”
徐允恭冷笑:
“本官不是怀疑你这些证据,只是提醒殿下,这些证据拿到朝堂上,能站得住脚吗?”
“那些淮西勋贵,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这些供词是怎么来的。他们不会服!”
蒋瓛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盯着徐允恭,一字一顿:
“魏国公,你这是在帮蓝玉说话?”
徐允恭毫不退让:
“本官是在帮殿下说话。殿下若想争那个位置,就不能靠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够了!”
朱允炆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刺目的阳光。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蒋瓛说得对,皇爷爷默许了。】
【黄子澄说得也对,贸然动蓝玉,风险太大。】
【徐允恭说得更对,那些证据,或许站不住脚。】
【但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圣旨到——!”
朱允炆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快步迎了出去。
黄子澄、蒋瓛、徐允恭三人,也连忙跟上。
……
春和殿正堂。
云明站在堂上,手里捧着两卷黄绫。
朱允炆跪在最前面,身后跪着黄子澄、蒋瓛、徐允恭三人。
云明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皇次孙朱允炆接旨——!”
朱允炆叩首:
“孙臣接旨。”
云明展开第一卷黄绫,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次孙朱允炆,于凉国公府寿宴之上,秉公执言,维护国法,深慰朕心。着赐五爪龙纹服一袭,仪同亲王。钦此。”
朱允炆愣住了。
五爪龙纹服?
仪同亲王?
这……
这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云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云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允炆殿下,接旨吧。”
朱允炆如梦初醒,连忙叩首:
“孙臣……孙臣接旨!谢皇爷爷隆恩!”
云明把圣旨递给他。
朱允炆双手接过,手都在微微发抖。
【五爪龙纹服……仪同亲王……】
【我没有被封亲王,却能穿五爪龙纹服……】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爷爷在暗示我?皇太孙的位置会留给我?!】
他的心跳得飞快。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只有亲王、皇太子、皇太孙,才能穿五爪龙纹服!】
云明将朱允炆的神色尽收眼底,又笑了笑:
“允炆殿下,咱家还有一道旨意。”
朱允炆反应了一下,连忙压下自己的情绪,恭敬行礼。
云明则转头看向蒋瓛:
“蒋瓛接旨——!”
蒋瓛浑身一震,当即叩首:
“臣……臣接旨!”
云明展开第二卷黄绫,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蒋瓛办案有功,忠心可嘉。着晋升为镇抚司镇抚使,独立掌印,可自行逮捕、刑讯,不经三法司。钦此。”
“什么!?”
蒋瓛满脸错愕,仿佛自己耳朵听错了一般。
独立掌印?
不经三法司?
这……这是……
他抬起头,看着云明,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云明看着他,笑容依旧:
“蒋大人,接旨吧。”
蒋瓛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是亢奋。
是……终于等到了的狂喜。
“臣……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捧在手里,像捧着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眼泪,竟夺眶而出。
“陛下……陛下圣明……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云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话音落点,转身便离开了。
……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件五爪龙纹服。
蒋瓛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
黄子澄和徐允恭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良久。
蒋瓛深吸一口气,转向朱允炆。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可那泪光底下,是压抑不住的疯狂。
“允炆殿下。”
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现在,可以执行下官的计划了吧?”
朱允炆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袭五爪龙纹服。
那明黄色的龙纹,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目光变得幽深。
“只要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随即平静而淡漠地道:
“镇抚使可奉旨办案。”
“殿下——!”
黄子澄和徐允恭异口同声,想要劝阻。
朱允炆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
黄子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允恭的拳头慢慢攥紧了,同样没有再说话。
“臣——遵命!”
蒋瓛一按刀柄,转身就走。
飞鱼服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朱允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半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袭五爪龙纹服。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允熥……】
【你看见了吗?】
【皇爷爷,终究还是向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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