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夜色降临,那股霉烂的血腥味比白天更浓。
甬道两旁的油灯昏黄摇曳,将那些押送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像一群游动的鬼魅。
蓝雀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父亲……】
【父亲为什么不拦?】
【那些淮西老兄弟,为什么最后都沉默了?】
【还有允熥殿下……】
他想起朱允熥那张惨白的脸。
想起他站在蒋瓛面前,浑身发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他也保不住我?】
【他可是代理监国的吴王啊……】
“进去!”
锦衣卫把他推进一间牢房。
蓝雀摔倒在霉烂的稻草堆上,一阵吃痛。
“哐当!”
牢门重重关上。
锁链哗啦作响。
他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哟,又来新狱友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蓝雀猛地抬起头。
昏暗的油灯光里,他看见隔壁牢房有一个人靠在墙上。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囚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你是……”
“张飙!”
那人笑了笑,又道:
“你好啊,新狱友,欢迎来到死亡天堂!”
“这……”
蓝雀瞪大眼睛,看清那人。
【真的是张飙……】
【那个杀了齐王、撞了奉天殿、把整个大明搅得天翻地覆的疯子!】
“你……你怎么在这儿?”
蓝雀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飙歪着头,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我一直在这儿啊。倒是你,怎么进来的?”
蓝雀没有回答。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今晚的画面。
蒋瓛那张癫狂的脸。
朱允炆那张温和的笑脸。
那些淮西勋贵,刚才还在喊,一转眼就沉默了。
还有父亲——
那个一向傲视群雄、谁都不服的凉国公,今晚一句话都没说。
就那么站着,看着,被蒋瓛当众打脸。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依旧无法相信今晚的一切。
忽然,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油灯光里,一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出现了。
“哟,这不是我前任狱友蒋瓛吗?怎么,回来探亲访友啊?”
张飙看到对方,率先开口道。
蒋瓛则径直走到张飙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但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栅栏,看着里面那个靠在墙上的人。
张飙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沉默了几息。
然后,蒋瓛笑了。
“张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狠:
“你不是想让我弄死你吗?”
张飙撇了下嘴,却没有接口。
蒋瓛继续道:
“如你所愿。好戏开始了。”
他指了指蓝雀的牢房:
“这是蓝玉最器重的义子之一,蓝雀。今晚刚从凉国公府抓来的。”
“当着满堂淮西勋贵的面,当着他干爹的面,当着你那个废物徒弟的面——”
“本官就这么把他带走了。”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凑近栅栏,压低声音道:
“你那个徒弟,站出来想要阻止本官。讲驾贴,讲国法,讲得有模有样。”
“可本官拿出证据,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那么站着,脸色惨白,像条死狗。”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
“张飙,你挑的好徒弟啊!”
“就这废物,也配跟允炆殿下争?”
张飙听着,依旧没有接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蒋瓛。
直到蒋瓛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冷不防地开口:
“蒋头儿。”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
蒋瓛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张飙,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你不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张飙靠在墙上,环抱着双手,笑道:
“你折腾得越厉害,我就死得越快。”
“所以!加油吧,不要让我失望。最好多抓几个,多审几个,多给我按点罪名。”
“什么勾结逆党,什么谋反大逆——都给我按上。按得越多,我死得越快。”
蒋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张飙,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疯子……】
【凭什么这么嚣张?】
“张飙。”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激怒我?”
张飙歪着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激怒你?我为什么要激怒你?我是真心谢谢你。”
蒋瓛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谢我?】
【他居然谢我?】
【这是在羞辱我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蒋瓛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
“你是在赌。赌我没办法让你死。赌我无能。赌陛下不会杀你。”
“你以为你装得云淡风轻,我就会信你不怕死?”
“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你只是还没有露出软肋。”
“等你露出软肋,你就会怕死!就会求陛下饶你一命!”
张飙有些无语,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看向蒋瓛,一字一顿道:
“蒋头儿。”
“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
“可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不怕死吗?”
蒋瓛没有说话。
张飙替他答了:
“是想死的人。”
蒋瓛嘴角一抽,恨不得立刻拔刀砍死这家伙。
却听张飙又道:
“说实话,我从进诏狱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求老朱杀我,求了多少次?他不杀。”
“我让李景隆去献计,让老朱用我那些办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觉得我有用,舍不得杀?”
“不是。是为了让他觉得,我活着的威胁比死了更大。我甚至三言两语,就能颠覆整个大明,哪怕我身在牢中,都可以让大明鸡犬不宁!”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越厉害,老朱就越觉得留着我危险。你越疯,老朱就越想除掉我。”
“所以,你真的在帮我。”
蒋瓛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盯着张飙,眼中翻涌着怒火。
【不!他就是在羞辱我……】
【他在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帮他……】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张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想死?你有兄弟在外面,有徒弟在监国,有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你怎么可能舍得死?”
“你装!你继续装!”
张飙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条失去理智的疯狗。
“蒋头儿。”
他的声音很无奈:
“你不信就算了。”
“可我问你一句,你抓了蓝雀,审了张来他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蒋瓛愣住了。
张飙又替他答了:
“自然是抓蓝玉!抓蓝玉的同党,把所有你仇恨的人,都打成蓝玉同党!让大明血雨腥风,人人都惧怕你蒋瓛!惧怕你手中的刀!”
蒋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你……你怎么……”
“你想说我怎么知道对吧?”
张飙打断他:
“因为我了解你!”
“你恨我。你恨我把你害成这样。你恨我让你从锦衣卫指挥使变成阶下囚。”
“你杀不了我,就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杀,一个一个审,让我看着他们死,让我痛苦,让我后悔。”
“这是你最想做的事。”
蒋瓛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张飙,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张飙……”
他杀意凛然地道:“你……确实厉害。”
“这还用你说?”
张飙耸肩道:
“你不是要找我软肋吗?找啊。找到了告诉我。我自己都不知道。”
“要是真找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
“行了,我困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打扰我的美梦。”
蒋瓛站在那里,宛如石像。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忽然,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以为自己能刺激到张飙。
他以为自己能找到张飙的软肋。
他以为自己能让张飙痛苦。
可什么都没有。
这个疯子,什么都算到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这疯子的算计里。
“好……好得很……”
他的眼神逐渐平静:
“张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蓝雀的牢房前,他停住脚步。
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人。
他冷笑了一声。
“蓝雀,你等着。明天,本官会好好招待你。”
蓝雀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蒋瓛没有再看他。
他迈步,走进甬道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
……
张飙靠在墙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真是一条好狗。”
他喃喃自语:
“难怪老朱用了十二年。”
说完,他忽然转头看向蓝雀的牢房。
蓝雀正趴在那里,小声的抽泣着。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哭!哭个屁啊哭!”
蓝雀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飙,眼中满是茫然。
张飙则面无表情地道:
“你以为你是冤枉的吗?”
蓝雀的抽泣戛然而止。
张飙继续道:
“你们那些蓝玉义子,有几个是不该死的?”
“以前仗着蓝玉,在军中吃空饷、喝兵血、欺压百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蓝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飙说的是真的。
他们确实做过那些事。
以前觉得,有义父罩着,没事。
可今天……
“我……”
他欲言又止:
“你什么你?”
张飙打断他:
“死到临头,还在这儿哭。哭有用吗?”
蓝雀沉默了。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满是讥讽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忽然,他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