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春和殿。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供状。
“李成……董翰……何宏……”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睛越来越亮。
蒋瓛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殿下,这些都是这两天审出来的。府军前卫百户李成,兴武卫指挥佥事董翰,东莞伯之弟何宏,他们全都招了。”
朱允炆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招了什么?”
蒋瓛上前一步,指着供状上的几行字:
“李成招供,蓝玉曾对他说:‘我亲家靖宁侯做到侯的位子,如今把他废了。前日说教做太师,今番又着别人做了。
我想上位容不得人,公侯每废了几个,久后都是难保全的。’”
朱允炆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蒋瓛则继续道:
“董翰招供,蓝玉曾对他说:‘我亲家靖宁侯征南征北,受多少苦,熬得做个公侯地位,也把他做胡党全家废了。
我自征进回来,见上位好生疑我,料想他必是招出我来。不如我如今趁早先下手做一场,免致后患。’”
“这.....”
朱允炆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蒋瓛翻到下一页:
“何宏招供,蓝玉曾对詹级说:‘詹尚宝,你老子同我做东宫官,我说与你,你见本朝文官哪一个有始终?便是老太师、我亲家靖宁侯也罢了。
如今上位病缠在身,殿下年纪又小,天下军马都是我总着。’”
“唰——!”
朱允炆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情绪,猛地站起身。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
“好好好……”
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蓝玉……你果然有反心!”
说完,他转过身盯着蒋瓛:
“蒋大人,你说,孤现在该怎么办?”
蒋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殿下,下官斗胆说一句——”
“您要争位,不是要对淮西勋贵大开杀戒。而是要拉拢一批,杀掉一批。”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哦?”
朱允炆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蒋瓛的声音更低了:
“这些淮西勋贵里,有愿意投奔殿下的,下官自会留他们一命。有冥顽不灵的,下官绝不会放过。”
“只要殿下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朱允炆闻言,不由陷入了犹豫。
【虽然皇爷爷给了我极大的权柄,但做得太过,会不会惹皇爷爷猜疑?】
【毕竟……以公器排除异己,非明君所为。】
似乎是看出了朱允炆的犹豫,蒋瓛又笑着道:
“殿下无需担心,以臣对陛下的了解,纵使他想清理淮西,也不会真的将淮西一网打尽。】
“否则,谁来为国家打仗?”
“而您,只是帮陛下筛选真正忠于大明的忠臣!”
“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地道:
“您是未来的大明储君,拥有自己的班底,无可厚非!您说是吧?”
“这……”
朱允炆听到这话,心中的犹豫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以为然。
只见他缓缓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臣遵命!”
蒋瓛深深叩首。
……
两日后。
辰时。
蒋瓛再次站在朱允炆面前。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名单。
“殿下,这是愿意投奔您的人。”
朱允炆接过名单,展开。
【景川侯曹震】
【普定侯陈桓】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映入眼帘。
朱允炆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曹震……陈桓……这两个可是蓝玉的铁杆兄弟,他们也愿意投奔孤?”
蒋瓛笑了:
“殿下,人在生死面前,什么铁杆兄弟都是假的。”
“下官只是让人透了点风,说只要肯配合,肯指证蓝玉,就能活命。曹震第一个松的口,陈桓犹豫了两天,今天早上也招了。”
“还有其他勋贵……他们都递了话,愿意为殿下效劳。”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名单放下,看向蒋瓛:
“蒋大人,你说,朱允熥到现在什么都没做,是不是在憋着什么主意?”
蒋瓛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殿下英明!只要牵连上吴王,他就彻底完了!”
朱允炆却摆了摆手:
“不急。”
蒋瓛愣住了:
“殿下?”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刺目的阳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沉:
“不管他憋着什么主意,你是奉旨办案,除非皇爷爷下旨,孤也不是很担心他!”
“倒是那些忠于他的淮西勋贵,孤要让他们自己选。是跟着朱允熥等死,还是来投奔孤。”
“等他们全都害怕了,全都动摇了,全都来找孤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蒋瓛:
“再动朱允熥,不迟。”
蒋瓛深深叩首:
“殿下英明!”
朱允炆走到他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蒋大人,去办吧。明日朝会上,就把那些人拿了。”
“臣遵命!”
蒋瓛一按刀柄,转身,大步离去。
........
次日,奉天殿,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朱允熥坐在御阶左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御案。
这是老朱特许的——
【他代理监国,可以在朝会上坐着议事。】
可此刻,他宁愿站着。
因为站着,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他高高在上。
“诸位爱卿,今日朝会议程有三——”
司礼监太监云明站在御阶旁,尖声唱道:
“其一,江南防疫事宜。其二,新军改革之议。其三,秋粮征收之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看向开国公常升:
“开国公,新军改革之事,办得咋样了?”
常升出列,持笏道:
“回殿下,五军都督府已拟定初步章程。拟在京营之外,另设新军三卫,每卫五千六百人,专练火器。军官由各卫所选拔,士兵从良家子中招募……”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工部尚书张泽站了出来。
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开国公,本官记得,新军改革之事,陛下尚未正式下旨吧?五军都督府这就拟定章程了?”
常升脸色一沉:
“张尚书,这是殿下交代的差事。殿下代理监国,自有此权。”
“代理监国,不是监国。”
张泽毫不退让:
“这等大事,没有陛下圣旨,谁敢擅专?”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朱允熥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正要开口,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张尚书,你这话就不对了。殿下代理监国,自然有权处理政务。新军改革是陛下首肯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擅专?”
说话的是鹤庆侯张翼。
他站在武将队列中,虎目圆睁,瞪着张泽。
张泽冷笑一声:
“张侯爷,本官只是依律而论。您要是不服,可以去问陛下。”
“你——!”
张翼上前一步,却被旁边的景川侯曹震拉住了。
“张兄,冷静。”
曹震压低声音:
“别给殿下惹麻烦。”
张翼咬着牙,退了回去。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舅公刚被抓,这些人就敢在朝堂上公然挑衅……】
【他们背后,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道:
“张尚书所言有理。新军改革之事,确实需等皇爷爷圣旨。今日只是议议,不做决断。”
张泽拱了拱手:
“殿下英明。”
朱允熥没有理他,看向常升:
“开国公,关于新军改革,诸位将军有些想法,不妨说说。”
常升会意,转向武将队列:
“诸位将军,有何高见?”
张翼第一个站了出来:
“殿下,开国公,末将要说的是,新军怎么练,练什么,得有个章程。不能闭门造车。”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的文官,目光如电:
“末将之前在平叛时,见识过张飙那支新军的厉害。那才是真正能打仗的兵!”
“哦?”
常升眼睛一亮:
“张侯爷,说说看。”
张翼来了精神:
“末将当时在青州城下,亲眼看见那支新军怎么打仗的。八百人,对阵齐王三千叛军。你们猜怎么着?”
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
“八百人,打得三千人溃不成军!火枪齐射,一排接一排,叛军根本冲不过来。等冲到跟前,新军又换刀阵,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末将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殿内一片惊叹。
胡海也站了出来:
“张侯爷说得没错。末将当时也在场。那支新军,不只是火枪厉害,更厉害的是他们的战法。末将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且,那支新军一点也不逊我京营精锐,令行禁止,丝毫不乱。”
说完,他看向朱允熥,又道:
“殿下,末将当时还奉命指挥过那支新军的一支小队。那帮小子,打起仗来跟狼一样,可听话起来,又跟绵羊一样。让冲锋就冲锋,让撤退就撤退,绝不含糊。”
“这样的兵,一个能顶十个!”
常升听得入神,不由看向魏国公徐允恭:
“魏国公,你在武昌见识过那支新军吗?”
徐允恭点了点头。
“开国公有所不知。”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张飙那支新军里,有一支特勤队。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可这几十人,能顶三千精兵。”
常升愣住了:
“几十人顶三千?魏国公,你莫不是在说笑?”
徐允恭摇了摇头:
“不是玩笑。楚王叛乱,张飙派那支特勤队,深夜去夺湖广都指挥使李远的兵权。几十个人,潜入大营,直取中军。等叛军反应过来,李远已经被控制住了。”
“三千多人的精锐,就这么被几十个人拿下了。”
他顿了顿,满脸不可思议地道:
“这叫什么?神兵天降!”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良久,一个声音响起:
“魏国公,你说得也太玄乎了吧?”
说话的是普定侯陈桓。
他皱着眉头:
“张飙不过是一介文官,怎么会练兵?他那些法子,从哪儿来的?”
常森冷不防地笑了:
“曹侯爷,张飙那疯子的本事,你们难道不知道?岂能以文官度之?”
“他要是普通文官,能把楚王扳倒?能在青州枪杀齐王?能大闹奉天殿?”
这话一出,武将们纷纷点头。
“常指挥使说得对!”
“那疯子确实邪门!”
“文官里出这么个异数,真是……”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荒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孝孺站了出来。
他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常森:
“常指挥使,你这是在贬低我们文官!什么叫‘岂能以文官度之’?难道我们文官,就都是无能之辈吗?”
常森一脸尴尬,不由扭头看向常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