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东暖阁内。
老朱终于从床榻上走了下来。
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他明显感觉比之前好了不少。
而这时,他正坐在龙椅上,仔细聆听宋忠的禀报:
“启禀陛下,据崔嬷嬷供述,洪武十五年七月,皇后娘娘病重之际,胡充妃以为皇后祈福之名,曾去鸡鸣寺见过一位僧人,两人相谈约一个时辰,而后便返回了宫中。”
“崔嬷嬷当时在门外伺候,隐约听见里面提到‘陵冢’、‘超度’之类的字眼。后来那僧人便被僧录司举荐,为皇后娘娘祈福。”
老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僧人后来呢?”
“后来……”
宋忠顿了顿,又道:
“后来那僧人被赐给了秦王殿下,随秦王去了西安。之后便不知所踪。”
老朱的手指,在椅圈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是那个道鸿吧?”
“臣不敢断定,但种种迹象表明,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老朱点了点头:
“查到什么了?”
宋忠看了云明一眼,继续道:
“云公公曾去鸡鸣寺调查过那个道鸿,但他跟随秦王离开后,就下落不明了。”
“后来臣另辟蹊径,从他入鸡鸣寺之前开始查。”
“查到洪武八年,此人曾在大龙翔集庆寺挂单。同样只待了不到一年,便离开了。之后行踪成谜,直到洪武十五年,才突然出现在鸡鸣寺。”
老朱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龙翔集庆寺?”
“是。就是后来被陛下赐名‘天界善世寺’的那座寺庙。”
宋忠的声音更低了:
“洪武二十一年,大龙翔集庆寺失火,整座寺庙被焚毁。寺中藏经、僧录、度牒卷宗,全部付之一炬。”
“臣去查的时候,什么都没查到。当年的老僧,也大多故去或失踪。活着的几个,都说记不清了。”
老朱沉默了。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老朱忽地笑了。
“失火?焚毁?记不清了?”
他一字一顿道:
“这算不算是毁尸灭迹?”
宋忠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老朱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秦王妃来京了吗?”
“回陛下,秦王妃已于三日前抵达应天,被安置在旧王府中。”
老朱微微颔首:
“派人暗中看着她。无需任何动作。就看。”
宋忠叩首:
“臣遵旨。”
老朱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左侧御案上的痒痒挠,叹息道:
“马丫头的死,或许与雄英之死有关。而雄英之死,或许与吕氏有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如今吕氏表现如何?她背后那人,有线索了吗?”
宋忠连忙道:
“回陛下,自从那日祭拜皇长孙之后,吕妃娘娘就一直待在东宫,吃斋念佛,极少出门。偶尔督促皇次孙殿下读书,也都是在东宫内。”
“就连皇次孙殿下与蒋瓛做的那些事,她都很少过问。直到昨日,才单独与皇次孙殿下谈了一刻钟。”
老朱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昨日?”
他想起朱允炆昨日送来的那份奏疏。
那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事都推到蒋瓛身上的奏疏。
【原来……是吕氏在背后指点。】
“允炆似乎很听他母妃的话啊!”
他的声音很淡,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杀机。
那杀机,一闪即逝。
快到宋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盯紧她。”
老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狐狸尾巴隐藏得再好,总有露出来的那天。咱不信她背后那人真的藏得天衣无缝!”
说完,他又看向云明,淡淡道:
“传旨!”
“奴婢在!”
云明立刻躬身。
却听老朱平静而淡漠地道:
“太子妃吕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赐玉观音一尊,香炉一顶。”
云明心头一凛。
【之前吕氏通过砸毁香炉,向那个人传递消息,如今皇爷又赐她一顶香炉.....】
【还有玉观音,当初傅友文就是敬献了一尊玉观音,替那个人传递消息......】
【难道,皇爷这是打算跟吕氏摊牌了?】
“嗯?”
见云明迟迟没有反应,老朱眉头微蹙。
云明吓得浑身一激灵,当即跪地领命:“奴婢遵旨,皇爷息怒!”
“哼!”
老朱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道禀报声:
“启禀陛下,无舌公公求见!”
云明闻言,立刻叩首:
“皇爷,是诏狱那边的消息!”
“知道了。”
老朱点了点头,然后下令:
“让他进来!”
很快,无舌就跪到了老朱身前,将张飙在诏狱中的一言一行,全都念给了老朱听。
老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可他的耳朵里,却全是无舌的话音——
【张飙给蓝玉他们讲海战。讲冷兵器时代怎么打,热兵器时代怎么打。讲跳帮战,讲火炮齐射,讲侦察船,讲抢占上风……】
【他还给蓝玉他们画地图。倭国的银山,吕宋的香料,爪哇的胡椒,满剌加的锡矿……】
【他说海外遍地黄金,运回来能赚十倍百倍的利。】
【他说玉米、红薯、土豆那些作物,能救活大明每年饿死的几十万百姓。】
【他说未来的海战,是火器的天下。谁的火炮多,谁的火炮准,谁就能赢。】
【他还说……】
老朱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还说什么?”
无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且带着小心翼翼:
“张飙说,要让朝廷放心,得有三条铁律。”
“第一,火药配方掌握在朝廷手里。出海船队所用火器火药,由朝廷统一供应。这样,他们在海外,就永远离不开朝廷。”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设立监军制度。朝廷派专人随船队出海,不干涉指挥,但有权随时向朝廷禀报。他们的一举一动,朝廷都得知道。”
老朱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换军制度。船队的兵,不能是同一批人。得定期轮换。两年一换,老兵回来,新兵过去。这样,军队永远新鲜,也永远不会变成某一个人的私兵。”
老朱闻言,默然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
云明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宋忠也同样屏息凝神。
“这个疯子……”
老朱的声音带着戏谑:
“他是要把咱那些骄兵悍将,全都变成给咱赚钱的长工啊!”
无舌不敢接话。
老朱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
脑子里,却全是张飙那些话。
【火药配方掌握在朝廷手里……】
【监军制度……】
【换军制度……】
这三条,哪一条不是在防着那些人造反?
可这三条,哪一条不是在给他们留活路?
老朱想起蓝玉那张脸。
想起他这些年打的那些仗。
想起他那些骄兵悍将,一个个桀骜不驯的样子。
杀?
杀得完吗?
杀了蓝玉,还有张翼。杀了张翼,还有朱寿、何荣、常升……
淮西那些老将,杀了一批,还有一批。
他们有的有罪,有的没罪。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手里有兵。
这才是最要命的。
可张飙那疯子,居然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让他们去海外。
让他们去抢。
让他们去赚钱。
然后用火药配方、监军、换军,把他们绑死在朝廷这棵树上。
“无舌。”
老朱冷不防地开口。
“奴婢在。”
“你说,那疯子的这些办法,能用吗?”
无舌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道:
“回皇爷,奴婢斗胆说一句,办法是好办法。但能不能用,不在办法,在人。”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说?”
无舌若有所思:
“蓝玉他们,是大明的骄兵悍将。他们手里有兵,心里有傲气。张飙给他们画的饼再大,也得他们愿意吃。”
“万一他们不想吃呢?万一他们觉得,与其给朝廷当长工,不如逃到海外当老鼠呢?”
“海外那么大,他们随便找个岛一躲,朝廷上哪儿找去?”
老朱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深以为然地道:
“你说得对。”
“这三条,确实能控制住他们。可万一他们不要脸皮,真的逃到阴沟里当老鼠呢?”
“海战的未来是热武器,可他们要是带着船,带着兵,带着火器逃出去呢?”
“哪怕火药都耗尽了,他们靠着抢来的东西,依旧能找个小地方逍遥快活。咱总不可能为了抓他们,再耗费资源吧?”
无舌沉默了。
老朱继续道:
“张飙说的那些,什么火药配方、监军、换军,都是建立在朝廷能控制他们的基础上。可万一他们根本不给朝廷控制的机会呢?”
“他们出海之前,先反了。抢了船,抢了炮,抢了火药,跑得远远的。朝廷能拿他们怎么办?”
无舌的脸色,微微变了。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所以,这法子看着好,可要真用起来,风险太大。”
“咱不能把宝押在他们‘愿意听话’上。咱得押在自己手里。”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
无舌再次开口:
“皇爷,奴婢还有一句话。”
“说。”
“奴婢斗胆问一句,听了张飙的言论,陛下是否不想杀他们了?”
老朱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咱没说不杀。咱只是在想,怎么杀了他们,又能得几千万两银子。”
无舌:“.......”
云明:“.......”
宋忠:“.......”
三人对视了一瞬,眨眼分开。
却听老朱又自顾自地道:
“杀了他们,简单。但要培养新的人,或者说,能打海战的人,需要时间。而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更何况,张飙那疯子的海战,出乎咱的意料。他若不想教其他人,咱也拿他没办法。”
“可是不杀他们.....”
老朱不由抬手抚额:
“就得防着他们造反,想着怎么用他们,让他们无法逃脱咱的掌控。”
“而且,这还只是其一。”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其二,组建海军,训练海战,建造海船,制造火枪火炮,都需要银子,咱从哪里搞那么多银子?”
“咱大明的税收,一年才多少钱?就今年这多事之秋,国库见底,内帑也.....”
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总不能说自己堂堂洪武大帝,私房钱都快被掏空了吧?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轻声响起:
“陛下……”
云明弱弱地开口:
“奴婢斗胆说一句。”
老朱猛地看向他:
“说。”
“回陛下!”
云明叩首道:
“之前张飙不是让李景隆献了三策吗?清丈、折色、特许经营……那可都是赚钱的门路。”
老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云明,盯了很久。
然后,直接坐起身。
“你说什么?!”
云明吓了一跳,颤抖着声音道:
“奴婢……奴婢是说,那三策要是办成了,陛下就有钱了……”
老朱没有听他说下去。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李景隆献三策——清丈、折色、特许经营。】
【每一策,都是为了搞钱。】
【搞来的钱,干什么?】
【造船,铸炮,练海军。】
【然后呢?】
【让蓝玉他们出海。】
【出海干什么?】
【抢银子,抢香料,抢矿产。】
【抢回来,朝廷有钱了。蓝玉他们,也活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想到这里,老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个狗东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早就算计好了!”
无舌、云明,还有宋忠,三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