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天子一号死牢,从未有现在这般寂静。
不光蓝玉、张翼、朱寿,甚至连半死不活的何荣,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张飙。
只见张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海战,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
蓝玉想也不想的答道:
“船大!船多!兵勇!”
张飙嗤笑一声:
“错。是机动力和火力。”
蓝玉皱起眉头。
张飙环顾几人道:
“你们当年在鄱阳湖打陈友谅,为什么那么惨烈?因为你们的船大,但笨重。火攻一烧,跑都跑不掉。”
“真正的海战,靠的不是撞,是打。”
几人面面相觑。
却听张飙又道:
“其实,水战和海战,是两码事。”
“水战在内河,风浪小,水流缓,船型也小。海战不一样,海上风大浪急,船型大,航程远,要考虑的东西多得多。”
张翼忍不住问:
“那张大人,海战到底怎么打?”
张飙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
“问得好。咱们先从冷兵器时代的海战讲起。”
他从稻草堆里扒拉出几根稻草,在地上摆弄起来。
“你们看,这是咱们大明的福船。船身高大,稳性好,能装很多人,很多货。但缺点是笨重,转向慢。”
他又摆了几根稻草:
“这是广船,比福船小一些,速度快,灵活。适合侦察、追击、骚扰。”
“这是沙船,吃水浅,能在近海活动,适合登陆作战。”
蓝玉听得入神:
“那到底哪种船好?”
“没有绝对的好。得看你怎么用。”
张飙摇了摇头,正色道:
“你想打大决战,就用福船。你想打游击战,就用广船。你想登陆抢滩,就用沙船。”
“关键是!搭配着用。”
说完,他指着那几堆稻草:
“主力舰在前,吸引火力。快速舰在两翼,包抄骚扰。”
“登陆舰在后,等待时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才能打胜仗。”
“这个好!”
张翼一拍大腿:“就跟咱们步骑配合一样!”
“对。海战和陆战,道理是相通的。”
“只不过陆地上有山有水有树林,海上只有一望无际的水。你得靠船,靠风,靠浪,靠天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冷兵器时代的海战,最核心的打法,只有一个。”
蓝玉有些疑惑:
“什么打法?”
张飙道:“跳帮战。”
“什么是跳帮战?”蓝玉追问。
张飙解释:
“就是两船靠近,你的人跳上对方的船,在甲板上厮杀。谁的人多,谁的人猛,谁就能赢。”
“所以冷兵器时代的战船,最重要的不是船有多大,能装多少货,而是能装多少兵。”
话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几人:
“一艘大福船,能装两三百人。两三百人跳上对方的船,对方船上只有几十个水手,那是什么场面?”
朱寿咧嘴一笑:
“那还打个屁,直接投降算了。”
“不错。”
张飙微微颔首:
“所以冷兵器时代的海战,本质上就是‘海上陆战’。”
“船只是运兵的载体,真正决定胜负的,是甲板上的刀枪。”
“抢上风,是为了靠近对方。用弓弩,是为了压制对方甲板。用火船,是为了烧对方的船。”
“但最后决胜的,永远是跳帮那一刻。”
蓝玉若有所思:
“这个老夫懂。当年鄱阳湖,咱们就是跳帮战打赢的。船靠船,人砍人。”
“凉国公说得对。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不用跳帮就能把对方干掉,那仗还怎么打?”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却听张翼好奇地道:“不用跳帮?怎么打?”
张飙笑了笑,目光变得幽深:
“用火器。”
他从稻草堆里扒拉出一根长一点的稻草,当作火枪:
“你们见过我那支新军的火枪,知道火器的厉害。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把火枪放大,装到船上,会是什么效果?”
蓝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洪武铁炮?”
张飙笑着点头:
“没错!洪武铁炮!但我更喜欢叫它火炮!”
说完,他站起身来,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
“你们想想,一艘大福船,装上十几门火炮。敌船还没靠近,这边一顿齐射,能把对方甲板上的士兵轰成渣!”
“火炮射程远,威力大,不用靠近就能打。这才是真正的海战利器!”
蓝玉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那怎么打?”
张飙停下来,看向他:
“热兵器时代的海战,打法完全变了。”
他重新蹲下,用稻草在地上摆出一个阵型:
“主力舰在前排,一字排开,侧舷对准敌人。一轮齐射,轰他娘的!”
“然后调转船头,另一侧舷再来一轮!”
“火炮装填慢,所以得算好时间。不能一窝蜂乱打,要轮流打,保持持续火力。”
“快速舰在两侧,负责追击逃敌,补刀收尾。他们也可以装备小一点的火炮,打游击。”
“登陆舰在后面,等敌方舰队被打残了,再冲上去抢滩登陆。”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看向蓝玉:
“凉国公,你觉得这打法怎么样?”
蓝玉惊讶得目瞪口呆。
隔了半晌,他那张略显沧桑的脸,露出一副说不出的狂热:
“张飙,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张翼、朱寿也纷纷点头:
“张大人这打法,听着就带劲!”
“要是咱们当年有这样的船,陈友谅早就灭了!”
就连何荣,都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而隔壁偷听的锦衣卫眼线,心里更是泛起了嘀咕。
【怪不得那支新军那么厉害……原来那疯子教的都是这些……】
“这只是理论。”
张飙摆摆手,道:
“真要打,还得练。得练配合,练准头,练应变。”
“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打不准是常有的事。”
蓝玉深以为然地道:
“这个老夫懂。打仗这事儿,纸上谈兵没用,得真刀真枪干。”
说完,他又忍不住追问:
“张飙,你说的火炮,能打多远?”
“现在的洪武铁炮,也就一两里地。但以后的火炮会越来越远,越来越准。”
“一两里……”
蓝玉喃喃自语:
“那要是敌船在射程之外,咱们打不着,就只能等着他们靠近?”
“不对。”
张飙摇头:
“这需要有侦察船。发现敌船,提前预警。根据风向,抢占有利阵位。等敌船进入射程,再开火。”
“海战打的是信息,是速度,是火力。”
“谁先发现敌人,谁先抢占上风,谁的火力更猛,谁就能赢。”
张翼又有些疑惑地道:
“那万一风向不对呢?”
张飙答道:
“万一风向不对,就得靠桨。”
“船上可以配桨手,无风的时候划桨走。但桨手占地方,占口粮,不能太多。”
蓝玉点头道:
“这个老夫懂。水战也一样。不能有太多桨手。”
“没错,海战与水战虽有不同,但也有共通之处!”张翼附和道。
朱寿、何荣也点点头。
张飙见他们都有领悟,然后便转移话题道:
“刚才说的是打仗。接下来,我给你们讲讲——打完仗之后的事。”
“打完仗之后的事?”
“对啊!”
张飙满脸兴奋地道:
“打完仗之后,肯定要收割战利品!”
“而且,除了对方船上的战利品,如果离他们老巢近,还要去他们老巢,狠狠的抢,把所有值钱的都抢光!”
“这.......”
几人闻言,宛如石化,仿佛第一次认识张飙。
就连蓝玉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张飙。”
蓝玉皱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老夫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张飙歪头看向蓝玉。
“那个……你是个读书人吧?”
“这还用说?”
张飙一拍胸膛,十分自豪地道:“洪武二十年的进士,货真价实。”
“那你怎么……怎么尽说些烧杀抢掠的勾当?”
蓝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什么‘仁义道德’、‘与民争利’吗?怎么你满嘴都是强盗逻辑?”
张翼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也想问这个!你说这些,合适吗?”
朱寿挠着头:
“我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你们读书人讲‘仁义’……”
张飙看着他们,不由抬手抚额。
“仁义?”
他噗嗤一笑:
“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仁义吗?”
几人齐齐愣住。
张飙靠在墙上,翘起二郎腿:
“我问你们,你们当年打北元,杀了几万人。这是仁义吗?”
蓝玉脸色一沉,却没有接口。
张飙继续道:
“你们征云南,踏平了多少山寨,杀了多少土司。这是仁义吗?”
张翼低下头。
张飙又指了指朱寿:
“你在军中吃空饷、喝兵血的时候,想过仁义吗?”
朱寿的脸,涨得通红。
张飙冷笑:
“你们自己干的事,比强盗还强盗。现在倒跟我讲起仁义来了?”
“那能一样吗?!”
蓝玉咬牙切齿:
“我们那是打仗!那是为国……”
“为国?”
张飙打断他:
“我现在讲的,也是为国。去海上抢地盘,抢资源,抢财富,带回来给大明,让百姓吃饱饭,让国库充盈起来。这不是为国?”
蓝玉语塞。
张飙又自顾自地道:
“你们觉得这是强盗逻辑。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弱肉强食。”
“谁强,谁就有道理。谁强,谁就能说了算。”
“你们在战场上杀敌,不就是因为你们比敌人强吗?”
“现在——”
他顿了顿,环顾几人道:
“咱们大明比那些西洋番邦强,为什么不能去占他们的地盘?为什么不能去抢他们的财富?”
蓝玉沉默了。
张翼、朱寿也沉默了。
张飙看着他们,忽然话锋一转:
“再说了,你们真以为,咱们读书人就不讲这些?”
蓝玉下意识抬起头:
“什么意思?”
张飙神秘一笑:
“你们读过《抡语》吗?”
蓝玉摇头。
张翼、朱寿也摇头。
张飙的笑容更加灿烂:
“那你们知道,孔夫子当年是怎么教学生的吗?”
几人一脸茫然。
张飙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蓝玉接口道:
“这话老夫听过,好像是说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死了也可以?”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
张飙摇摇手指,郑重其事地道:
“这话的真实意思是——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得死。”
蓝玉一脸懵逼。
张翼瞪大了眼睛。
朱寿张大了嘴巴。
何荣趴在那里,连呻吟都忘了。
“这……这是孔夫子说的?”
蓝玉的声音发颤。
张飙一本正经地道:
“对。就是孔夫子说的。”
“孔夫子还有一句,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朱寿眼睛一亮:
“这句我听过!意思是说不该得的富贵,对我来说像浮云一样!”
“不是,你们文化水平这么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