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明站在那里,额头直冒冷汗。
但他却没有走。
而张飙则一拍大腿:
“看样子是对了!那咱们继续分析。”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
“老朱的第二个顾虑,应该是钱。”
“出海要造船,造炮,练兵。这些都要钱。可今年又是藩王作乱,又是平叛,又是瘟疫,国库早就见底了。老朱的内帑,估计也快空了。”
“他就算想干,也没钱干。对不对?”
云明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还有!”
张飙继续道:
“禁海的禁令,是他亲自定的。当年为了防倭寇,他下了死命令,片板不许下海。”
“现在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主动开海?他拉不下那个面子!”
“李景隆那三策,他也只答应了清丈。折色和特许经营,他连提都没提。”
“为什么?因为折色动摇国本,特许经营挑战海禁。这两条他都不碰,现在让他搞海军?让他造船出海?那不是比折色和特许经营更过分?”
云明看着张飙,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疯子……】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珠子一转,然后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个老顽固!就知道闭关锁国!”
云明吓了一跳。
“张、张大人……慎言……”
“慎个屁!”
张飙瞪着他:
“老子说错了吗?以前防着倭寇,那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了,他又不用,这不是煞笔吗?!”
“他现在守着那点海禁,防着几个倭寇。可你知道几十年后、几百年后会发生什么吗?”
“那些西洋番邦,到时候会造出更大的船,更猛的火炮。他们会跨过大洋,跑到咱们家门口来!”
“他们会用枪炮轰开咱们的国门,屠杀咱们的百姓,抢光咱们的家产!”
“到那时候,他朱元璋就是千古罪人!”
云明闻言,‘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宋忠站在不远处,脸色也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
【这张大人,怕不是真疯了......】
然而,张飙却没有理他们的反应,只是喘了口气,又破口大骂:
“老子现在给他机会!给他发展海军的机会,给他造船出海的机会!给他抢在那些西洋番邦前面,把南洋、西洋的钱全赚回来的机会!”
“结果呢?他在这儿犹豫!他在这儿权衡!他在这儿怕这怕那!”
“他到底知不知道,机会不等人?!”
云明吓得浑身发抖。
他想连滚带爬的离开诏狱。
但他浑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满脸哀求的看着张飙:
“张、张大人……”
“行了,别怕。我不是骂你。我是骂那个老东西。”
“张大人,您……您消消气。陛下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难处?什么难处?”
张飙冷笑一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既想解决蓝玉他们,以绝后患。又舍不得那几千万两银子的诱惑。”
“你去告诉他,想屁吃呢?!”
云明:“……”
宋忠:“……”
两人互相对视,满脸无奈。
【普天之下,能这样骂陛下的,恐怕只有张御史了。】
【要是换作别人,坟头的青草都老高了。】
“云公公,你回去告诉老朱,除了蓝玉他们,没人能干这个活。”
张飙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为什么?”
云明下意识开口,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连忙捂住了嘴巴。
而张飙却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因为万事开头难!”
“大明想要出海,就得需要一群亡命之徒。”
“只有他们敢去海上搏命。只有他们心里有胆,能杀痛那些海盗,能镇得住那些番邦。”
“换一批人?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他们出海,不被海盗吃了才怪。”
“这……”
云明一时竟无言以对。
却听张飙又道:
“老朱担心蓝玉他们出海后,带着兵跑了,逃到阴沟里当老鼠。”
“可他有没有想过,他们怎么跑?”
云明与宋忠对视一眼,满脸不解。
张飙有些无语,再次开口:
“你们想想,兵是谁的兵?是将的,还是朝廷的?”
云明与宋忠依旧不解,就那么愣愣的看着张飙。
只见张飙抬手抚额:
“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现在的兵,是将的。跟着蓝玉打了十几年仗,只认蓝玉,不认朝廷。这是老朱最怕的。”
“可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比如——兵将分离。”
云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兵将分离?”
“对。兵是将带的,但兵不是将的私兵。”
张飙耐心解释:
“出海的时候,兵从各卫所抽调出来训练。打完仗,兵回去。下次出海,再换一批新兵。”
“如此一来,蓝玉他们永远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嫡系部队。他们手里,永远是临时拼凑的兵。”
“这样的兵,会跟着他们造反吗?会跟着他们逃到海外当老鼠吗?”
云明摇了摇头。
张飙笑着拍手:
“所以啊,老朱担心的那些事,根本不是事。”
“火药配方在朝廷手里,监军制度盯着他们,兵将分离让他们永远没有嫡系。”
“这三条绑在一起,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他们不是傻子,知道跟着朝廷有钱赚,有肉吃。当老鼠?那是什么日子?一辈子东躲西藏,当个亡命海盗!”
“你说,他们会选哪个?”
云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却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钱的事……怎么办?”
“钱?”
张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云明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张大人,您笑什么?”
张飙笑够了,看着他:
“云公公,你知道李景隆那三策,是干什么用的吗?”
云明想了想:
“清丈、折色、特许经营……都是搞钱的。”
“对。都是搞钱的。”
张飙笑道:
“清丈,搞的是豪强的钱。折色,搞的是运输的钱。特许经营,搞的是走私的钱。”
“这三策要是办成了,一年能搞多少钱?”
云明摇头。
张飙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至少八百万两。”
云明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多……多少?!”
“你没听错,八百万两!这还只是保守估计,以后只会更多……”
张飙靠在墙上,翘起二郎腿:
“可老朱嫌这三策来钱慢,对吧?”
云明不敢接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张飙嗤笑一声:
“行,他嫌慢是吧?那我给他个更快的。”
云明眼睛一亮:
“什么法子?”
张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众筹。”
云明一脸懵逼:
“众……筹?什么意思?”
张飙看着他,嫌弃地啧了一声:
“你猜,现在大明谁兜里有钱?”
云明想了想,瞬间就想到了答案。
但他却不敢说,而是连忙低下了头。
张飙见状,一拍巴掌:
“聪明!我就知道你懂!”
云明吓得猛然抬头,连连摆手:
“不不不……张大人,咱家不懂……咱家真的不懂啊……”
张飙白了他一眼:
“你懂。你只是不敢说。”
云明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张飙也不为难他,又自顾自地道:
“朝廷是朱家的朝廷。现在朝廷有困难,国库没钱,内帑也快空了。那些藩王,是朱家的子孙,他们是不是该出点力?”
“可是……”
云明张嘴想要开口。
张飙却摆手打断了他:
“你别急着反驳。听我说完。”
他坐直身子,目光灼灼:
“办法很简单。让老朱带个头,拿出内帑里最后那点银子,表示诚意。然后让所有宗室藩王,都出份子钱。”
“勋贵大臣,豪族世家,按股认购。一股多少钱,认购多少股,都登记在册。”
“一开始可能会有人不愿意,甚至为了讨好老朱,假模假样地出点钱。”
“可只要有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蛊惑:
“只要有一次出海,船队满载而归!”
“只要他们分到的钱比他们出的钱多!”
张飙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需要任何人说,他们都会全力加入出海事业中!”
“因为这是利滚利的大买卖!一本万利!”
云明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看着张飙,像看一个怪物。
“张大人……您……您这是要把那些藩王、勋贵、豪族,全都绑上咱们的战船!”
张飙耸了耸肩,轻飘飘地道:
“他们出了钱,就是股东。船队赚了钱,他们分红。船队亏了钱,他们血本无归。”
“为了自己的钱袋子,他们会比谁都卖力支持出海。谁敢反对出海,就是跟他们作对。”
“如此一来,咱们就把他们转化成了海洋贸易的坚定拥护者!”
云明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挤眉弄眼道:
“云公公,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云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张大人……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别管怎么长的。你就说,这主意能不能行?”
云明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藩王出钱……勋贵认购……按股分红……
这……
这简直就是把整个大明的有钱人,都绑上了出海这条船!
谁反对出海,就是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
谁阻挠海贸,就是断大家的财路!
这主意……
“能行。”
云明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张飙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栅栏边,再次开口:
“回去告诉老朱。让他带个头。然后让户部拟个章程,藩王出多少,勋贵大臣认购多少,豪族按股多少。都登记造册,以后分红按册子来。”
“第一次出海,不用太大。三五艘船,探探路。让蓝玉他们带着,打几个小岛,抢点东西回来。”
“等那些藩王勋贵看见真金白银,不用你说,他们自己就会掏钱。”
云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心说就张御史这脑子,陛下拿什么跟他斗?
“张大人高见。咱家……一定转告陛下。”
张飙摆摆手:
“行了,去吧。别让老朱等急了。”
“咱家……明白。”
云明转身看了宋忠一眼,两人很快就离开了。
牢房里,再次寂静无声。
蓝玉趴在稻草堆上,抬起头,看着张飙。
“张飙……”
他迟疑道: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飙笑着看向他:
“因为你是驱除鞑虏的英雄!”
蓝玉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想不到,这辈子最认可自己的,竟然是这个疯子。
张翼、朱寿、常升,也都神色复杂的看着张飙。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比刚才听课时更亮。
“好了,先别着急感动。”
张飙摆摆手道:
“事情还没成呢。老朱答不答应,还不一定。”
“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了,只是分析。”
张飙打断张翼的话,又道:
“老朱那个人,疑心病很重。”
“他就算动心了,也得反复掂量。今天让云明来传旨,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看云明怎么说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等着吧。等云明回去,把刚才那些话告诉老朱,老朱就会重新考虑。”
“到时候,是死是活,自有分晓。”
牢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
虽然张飙嘴上说是分析,但蓝玉等人心里明白,张飙已经把路铺好了,老朱再不走,那就真煞笔了。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
【太子爷,皇后娘娘,您们可以安息了……】
【我大明有千古第一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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