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不进诏狱阴气十足的死牢。
蓝玉靠在牢房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了一晚,没有丝毫睡意。
常升趴在自己的牢房里,也没有睡。
张翼、朱寿、何荣,同样睁着眼睛。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消息。
可那消息,迟迟不来。
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
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焦虑的脸。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来人啊——!”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众人循声望去。
张飙趴在栅栏边,冲着甬道那头喊:
“来人!点餐!”
蓝玉:“……”
常升:“……”
张翼、朱寿、何荣:“……”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张飙,像看一个怪物。
【这疯子……】
【他居然在诏狱里点餐?】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一个狱卒小跑着过来,站在张飙的牢房前:
“张大人,您要点什么?”
张飙掰着手指头数:
“今天要个红烧肉,要肥的,瘦的不要。再来个烧鸡,整只的。再来个清蒸鲈鱼,要新鲜的。”
“哦对了,荤素搭配,再来个青菜,随便什么青菜都行。再来一壶酒,要热的。”
狱卒愣了一下:
“张大人,这……这大清早的,厨房都没开火……”
“没开火就起来开。”
张飙打断他,理直气壮:
“老子今天高兴,想要吃点好的。快去!”
狱卒看着他,满脸无奈,却没有拒绝。
因为这位张大人,从进诏狱那天起,伙食标准就是最高的。
陛下没说过要优待他,可也没说过要虐待他。
下面的人揣摩圣意,觉得这位爷虽然疯,但指不定哪天就出去了。
得罪不起。
于是,张飙就成了诏狱里唯一一个能点餐的人。
“得嘞,您等着。”
狱卒转身跑了。
蓝玉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飙,你……你这时候还能吃得下?”
张飙歪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吃不下?”
蓝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飙环抱着双手,斜靠在栅栏上,笑道:
“凉国公,你该不会一晚没睡吧?”
蓝玉默然不语。
意思就是默认了。
张飙又看向常升、张翼、朱寿、何荣:
“你们也是?”
没有人回答。
可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飙不由嗤笑一声:
“瞧你们这点出息。”
“不就是等个消息吗?至于一夜不睡?”
蓝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飙,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老朱不答应?还是担心我的计划会失败?”
“这......”
蓝玉语塞。
张飙又接着道:
“凉国公,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能做什么?”
蓝玉愣住。
张飙挑眉:
“你能从这牢里冲出去吗?你能去求老朱改变主意吗?你能让蒋瓛那条疯狗停手吗?”
蓝玉再次语塞。
“你不能。”
张飙替他答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等。”
“既然只能等,那你急什么?”
蓝玉彻底语塞。
却听张飙自顾自地道: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从进诏狱那天起,就想死。”
“可我没死。我还活着。我还能点餐,还能吃肉,还能喝酒。”
“既然活着,那就好好活着。能吃吃,能喝喝。等该死的那天,再死。”
蓝玉闻言,反应了片刻,旋即重重点头:
“张飙,你说得对。老夫是有点……太急了。”
“这就对了。睡吧。养足精神,等消息。”
“要是好消息,你得有力气出去。要是坏消息,你也得有力气骂娘。”
蓝玉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常升、张翼、朱寿、何荣,也都慢慢放松下来。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可这一次,那寂静里少了些焦虑,多了些难得的平静。
……
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见宋忠带着几名锦衣卫,径直走向蓝玉的牢房。
“宋指挥使。”
蓝玉蹭的从草堆中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地望向宋忠:
“这是要送老夫上路了?”
“凉国公多虑了。”
宋忠淡淡道:“陛下有旨,让下官来提审你。仅此而已。”
蓝玉冷笑一声:
“提审?老夫在牢里关了这么多天,蒋瓛那疯狗天天想着怎么弄死老夫。现在换你来提审,有什么区别?”
宋忠眉头一皱,旋即更加淡漠地道:
“凉国公,下官在武昌跟着张飙办过案。下官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你那些事,下官不想多问。但下官可以告诉你,张飙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蓝玉一脸诧异,似乎没想到宋忠会这么回答。
而这时,等待就餐的张飙,忽然开口:
“老宋,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吧,我那些办法,老朱怎么个交代?”
宋忠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张飙,犹豫了几息,才道:
“陛下准备办一场万寿宴。”
“哦?”
张飙的眉头动了一下。
宋忠继续道:
“明年二月。邀请各地藩王进京贺寿。”
“礼部会拟个章程,按爵位高低,出多少‘寿礼’。勋贵大臣,按官职大小,出多少‘贺仪’。都登记造册。”
“到时候折算成股份,算他们出的份子钱。”
“呵!”
张飙呵了一声,然后打趣道:
“万寿宴?贺礼?登记造册?折算股份?老朱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宋忠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大人,慎言……”
“慎什么言?”
张飙翻了个白眼,毫不在意:
“你家陛下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
“他不想自己出钱,就巧立名目,让藩王勋贵出钱。美其名曰‘贺礼’,其实就是众筹。”
“还登记造册,折算股份——这不就是我说的那套吗?”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老朱这个人,活得真够拧巴的。但也无所谓,事情能办成就行。”
宋忠沉默。
他知道,张飙说的都对。
可这些话,他不敢接口。
张飙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知道他的难处,便转移话题道:
“李景隆那边呢?怎么样了?”
宋忠道:
“清丈已经开始了。上元、江宁、句容三个县,进展不错。”
张飙点点头:
“好。等清丈的事办成了,老朱就该折色,或放开特许经营的口子了。”
“张大人怎么知道?”
宋忠有些诧异地看着张飙。
张飙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正色道:
“人性是贪婪的,特别是做皇帝的人,一个比一个贪。”
“老朱既然从清丈中看到了好处,自然会想办法获得更多好处。”
“而折色,放开特许经营,就是目前最大的好处。”
“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嘛,可能与海禁有关。”
“以老朱的脾性,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己打自己脸的。所以,想要开海,就得从放开特许经营这里入手。”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宋忠:
“我说的对不对?”
宋忠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却听张飙又鄙夷道:
“我之前就说了,老朱活得很拧巴。”
“想干的事,不敢明着干。非得拐弯抹角,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累不累?”
宋忠忍不住开口:
“张大人,陛下毕竟是陛下……”
“我知道。”
张飙摆摆手:
“他是皇帝,要面子,要名声,不能让人觉得他出尔反尔。我懂。”
说完,他扭头看向蓝玉,又道:
“蓝玉那边,什么个情况?”
宋忠道:
“例行公事。”
张飙点点头:
“行。只要不弄死就行。”
话音落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宋忠。
宋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
“我在牢里闲着没事,写写画画打发时间的。”
张飙耸耸肩:
“虽然我一心求死,但老朱不让我死,我也没办法。”
“这是我写的一些教材。无聊时随便写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你把它交给吴王。”
说完,他不由叹了口气:
“权当我这个当师父的一点心意。”
宋忠接过那叠纸,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图,写着字,还有各种他看不懂的符号。
“张大人……您……”
“别问。”
张飙打断他:
“问了我也不会说。”
宋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拱手一礼:
“张大人保重。”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张飙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了,蒋瓛那条疯狗怎么样了?”
宋忠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他去江宁了。说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江宁?什么线索?”
宋忠摇了摇头:
“下官不便多说。”
张飙看着他,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
“行吧。那替我给老朱传个话——死谏不死,天理难容。”
宋忠有些无语,但也没有多说。
很快,他便带着蓝玉,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而他前脚刚走,狱卒后脚就端着食盒,来到了张飙牢房。
只见狱卒熟练的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
烧鸡,整只的,皮脆肉嫩。
清蒸鲈鱼,冒着热气,鱼眼珠还白着。
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还有一壶酒,温得刚刚好。
张飙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
他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他端起酒壶,灌了一口:
“好酒!舒坦!”
常升等人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忽然觉得,跟这疯子待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张飙?”
常升冷不防地开口。
张飙抬起头:“嗯?”
“给我也来一口。”
张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开国公,您这身份,吃我这牢饭?”
常升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我饿了。”
“行。看在允熥的面子上,给你。”
他拿起那只烧鸡,朝常升扔过去。
常升接住,咬了一口。
“嗯……还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
张翼眼巴巴地看着:
“张大人,末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