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
张飙把红烧肉端起来,隔着栅栏递过去。
张翼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朱寿、何荣、常升,也都分到了吃的。
一时间,天字一号死牢里,竟然热闹得像过年。
狱卒站在甬道里,看着这一幕,满脸懵逼。
【这……这特么还是死牢吗?】
【怎么一个比一个吃得香?】
……
另一边,吴王府,书房。
朱允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疏。
这是他今日从‘值书房’带回来的。
虽然老朱已经重新开始处理政务,但他的代理监国之权,并未被老朱撤销。
所以,他依旧要领导‘值书房’,继续为老朱分担政务。
此时此刻,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两个时辰,正揉着眉心,准备休息一会儿。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些轻快,也有些急促。
“殿下!”
吴杰的声音响起:
“宋指挥使求见。”
朱允熥愣了一下。
【宋忠?他来干什么?】
【难不成,皇爷爷有什么新的动作?】
“请他进来。”
很快,门就被推开了,宋忠大步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叠纸,厚厚的,用麻绳捆着。
“吴王殿下。”
宋忠行了一礼,然后便将手中那叠纸递给朱允熥:
“这是张大人让臣转交给您的。”
朱允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宋忠面前,接过那叠纸。
“师父……给我的?”
宋忠点了点头,道:
“张大人说,这是他的一些想法,在牢房里无聊打发时间写的。权当他这个当师父的一点心意。”
朱允熥愣住了。
【无聊打发时间写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我师父……还好吗?”
“张大人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心求死。”
朱允熥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礼貌的朝宋忠回了一礼:
“多谢宋指挥使。”
“无妨,臣先告退了。”
宋忠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朱允熥站在原地,捧着那叠纸,一动不动。
良久。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解开麻绳。
第一页,映入眼帘。
【给笨蛋徒弟的第一课——数学入门】
【你之前问我,怎么算账,怎么算粮草,怎么算行军路程。我说过,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现在,我给你讲讲数学,算学是数学的一种。】
下面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
【1+1=2】【3×4=12】【a²+b²=c²】
朱允熥满脸诧异,心说这都是些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这些是数学的基础符号。加号、减号、乘号、除号、等号。用这些符号,可以把任何数字关系表达清楚。】
【你以前学的算学,是用文字描述的。比如“三乘以四等于十二”。太慢,太乱,太容易出错。】
【用符号,一目了然。3×4=12,简单,清晰,不会错。】
朱允熥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翻到下一页。
【这是勾股定理。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a²+b²=c²。】
【有什么用?用处大了。】
【丈量土地,计算距离,测量高度,造桥修路,都离不开它。】
【比如,你想知道一座山有多高,不用爬上去。在山脚下量出距离,再用这个公式,就能算出来。】
下面画着一个示意图,标注着各种数字。
朱允熥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忍不住再次翻页。
【这是圆周率。圆的周长和直径的比,大约是3.1415926。用这个,可以计算任何圆形的东西——车轮、水缸、粮仓、火炮的口径。】
【比如,你要造一个口径五寸的火炮,它的周长就是五寸乘以3.1415926。知道了周长,就知道需要多长的铁管。】
朱允熥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给笨蛋徒弟的第二课——格物入门】
【你们管这叫格物,我管这叫物理。就是研究万物运行之理的学问。】
【比如,为什么石头扔出去会落地?为什么弓箭能射出去?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这些,都可以用物理来解释。】
下面画着各种示意图。
【这是重力。万物都有重量,都会被大地吸引。所以石头会落地,人站在地上不会飘走。】
【这是杠杆。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阿基米德说的。什么意思?用一根长棍,找个支点,可以撬起很重的东西。】
【比如,你要搬一块大石头,一个人搬不动。找根长棍,找个支点,轻轻一撬,石头就起来了。】
朱允熥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又翻了一页。
【这是抛物线。弓箭、投石机、火炮,射出去的东西,走的都是抛物线。】
【知道抛物线,就能算出最远的射程。知道最远的射程,就能在敌人打不到的地方打敌人。】
下面画着一条优美的弧线,标注着角度和距离。
朱允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飞快翻动页面。
【给笨蛋徒弟的第三课——化学入门】
【你们管这叫炼丹,我管这叫化学。就是研究物质变化之理的学问。】
【比如,为什么火药会爆炸?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粮食会发酵成酒?这些,都可以用化学来解释。】
下面画着各种瓶瓶罐罐的示意图。
【这是元素。万物都是由最基本的元素组成的。金、木、水、火、土?不对。真正的元素,比这复杂得多。】
【比如,水不是元素。水是氢和氧组成的。氢可以燃烧,氧可以助燃。把氢和氧合在一起,就是水。】
朱允熥看得一头雾水。心说氢,氧?这都是什么?
他忍不住往下看。
【这是火药的反应原理。硝石、硫磺、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点燃之后,会产生巨大的气体膨胀。这就是爆炸的由来。】
【配比不同,威力不同。我给你画了三种火药的配比。第一种,普通火药,给火枪用。第二种,加强火药,给火炮用。第三种,特种火药,给特勤队用。】
【记住,配比是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下面画着三种火药的配比图,标注着各种数字和符号。
朱允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快速翻页。
【给笨蛋徒弟的第四课——工程入门】
【数学、物理、化学,都是基础。学会了这些,就能应用到工程上。】
【比如,造船。船为什么能浮在水上?因为船排开的水的重量,等于船本身的重量。这叫浮力原理。】
【所以,船造得越大,就能装越多的东西。但也不是越大越好。太大,太笨重,跑不动。太小,装得少,不划算。】
【我给你画了几种船型。福船、广船、沙船,各有优劣。你让人研究一下,结合我们的新火器,设计出最适合海战的船。】
下面画着各种船的结构图,标注着尺寸和功能。
朱允熥的呼吸,几乎要停了。
他翻页的手都在抖。
【比如,修路。路为什么要修得平?因为平路走得快。为什么要修得直?因为直路距离短。】
【用数学,可以算出最优的路线。用物理,可以算出最合适的坡度。用工程,可以造出最耐用的路面。】
【这些,以后你会用得着。】
朱允熥的眼眶红了。
但他还是翻开下一页。
【比如,水利。水往低处流,这是物理。怎么让水流到需要的地方,这是工程。】
【用勾股定理,可以算出水渠的坡度。用圆周率,可以算出水管的粗细。用化学,可以知道水的成分,会不会腐蚀管道。】
【治理黄河,治理运河,都离不开这些。】
朱允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几行字:
【笨蛋徒弟:】
【这些数学、物理、化学,是师父掌握的基础知识。】
【但够你研究一辈子了。】
【你好好学。学不会,就找人一起学。把这些东西传下去,让更多的人学会。】
【等有一天,大明人人都能算账、懂物理、知化学,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最后——】
【别来救师父。师父真不想活。】
朱允熥捧着那叠纸,呆若木鸡。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
可他的嘴角,却弯着一个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弧度。
【师父……】
【您管这叫……打发无聊时间?】
【这些数学、物理、化学……随便拿出一条,都够那些老学究研究一辈子……】
【您却说,是随手写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士奇和杨荣推门而入。
他们看见朱允熥的模样,都愣住了。
“殿下?您怎么了?”
朱允熥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叠纸递给他们。
杨士奇接过,一页一页地看。
杨荣凑过来,一起看。
越看,他们的脸色越凝重。
越看,他们的眼睛越亮。
看到最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殿下……”
杨士奇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这些都是张大人写的?”
朱允熥点了点头。
杨士奇沉默了很久。然后会心一笑。
“殿下,您这位师父……还真是个疯子。”
杨荣也笑了:
“疯子?疯子能写出这些东西?”
杨士奇摇了摇头:
“不是说他疯。是说他的才学……太疯狂了。”
他指着那些纸:
“您看,这些算学符号,比咱们用的简洁十倍。这些物理原理,比那些格物致知的书深刻十倍。这些化学知识,比那些炼丹术士的方子高明十倍。”
“随便拿出一条,都够朝堂上那些大臣吵上三天三夜。”
“他却说,是打发无聊时间写的。”
朱允熥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士奇继续道:
“这就好比,一个人随手画了几笔,然后说,这是我闲着没事瞎画的。结果那几笔,是传世名画。”
“一个人随口哼了几句,然后说,这是我无聊时瞎哼的。结果那几句,是千古绝唱。”
“殿下,您说,这种人,是不是很欠揍?”
朱允熥沉默片刻,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杨修撰,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师父他……确实很欠揍。”
杨士奇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殿下,张大人他……是真心对您好。”
朱允熥点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纸。
【别来救师父。师父真不想活。】
那行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他有些沮丧:
“师父想死,我不想让他死。可我能怎么办?”
杨士奇沉默了。
杨荣也沉默了。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也答不出来。
忽然,杨士奇想起了一件事:
“你们还记得吗?张大人曾在奉天殿广场,请陛下罢黜儒学,另立新学。”
杨荣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你是说……”
杨士奇沉吟道: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儒学传承千年,是圣人之道,岂能说废就废?”
“可现在……”
他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声音不由得有些庄重: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要废儒学。他是要给大明,另立一套学问。”
“数学、物理、化学、工程……”
他喃喃道:
“这些,就是他所谓的新学。”
杨荣面色一凝,随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士奇:
“杨修撰,你说,张大人他……是不是想开宗立派?”
杨士奇大吃一惊:
“你说……开宗立派?”
“对。开宗立派。”
杨荣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
“儒学传承千年,出了多少圣人?孔子、孟子、董子、朱子……每一代,都有大师。”
“可张飙这套学问,比儒学更实用,比儒学更深刻,比儒学更能……改变天下。”
“如果他真能把这套学问传下去,让大明的读书人都会数学、懂物理、知化学——”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
“那他就是……新一代的圣人。”
杨士奇的脸色,顿时大变。
“新一代的圣人……”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满是震惊和复杂。
“杨编修,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
“张飙他……确实配得上这两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而这时,朱允熥却满脸兴奋,仿佛从未有现在这般有干劲:
“我一定要把师父的新学传承下去!”
说完,他眼中精光四射:
“我赌我师父,五百年后,必成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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