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元县衙被一锅端的消息,传回应天府的时候,整个应天府都炸开了锅。
要知道,以往锦衣卫办案,那都是血腥逮捕,无情镇压,被坊间冠以‘朝廷鹰犬’的称号。
如今,大明新兴起了一股势力,他们办案,不似刑部、大理寺,有板有眼,凡事讲究所谓的程序,又不似锦衣卫,有罪没罪,先抓进诏狱再说。
这种雷厉风行,且公正有据的办案风格,迅速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以至于,应天府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们听说了吗?上元县那些官老爷,全被抓了。县令、师爷、书吏、捕头,一个没跑。”
一个茶客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活该!那些狗官,早就该抓了。收了那么多黑钱,害了多少百姓?”
旁边的人拍着桌子,义愤填膺。
“可不是?听说李大人把他们的罪证都查出来了,一桩一件,清清楚楚。连方孝孺都被罚了俸,这下看谁还敢替他们说话。”
“方孝孺?他不是大儒吗?怎么也掺和进去了?”
“大儒?大儒也得吃饭啊。郑大户年年给他书院送银子,他能不替人家说话?”
那茶客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啧啧……这反贪局,真厉害。”
“那可不?张飙张御史创的衙门,能差得了?”
茶客说着,又压低声音:
“诶,你们说,张大人不是关在牢里吗?他怎么还那么厉害?”
“关在牢里怎么了?人家脑子好使。你看李景隆,以前是个纨绔吧?现在呢?干得多漂亮。”
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这张大人,确实有本事。”
众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
与此同时,反贪局在江南搞得轰轰烈烈,朝堂上却炸了锅。
都察院里的御史们,更是吵成了一团。
有人拍案而起,说李景隆‘滥用职权’、‘目无王法’,抓朝廷命官不经三法司,这是要造反。
有人冷笑反驳,说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现在反贪局替百姓出头,你们倒跳出来了?
两拨人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打起来。
方孝孺坐在自己的公廨里,面色铁青。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李景隆送来的案卷副本,上元县那些贪官污吏的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破绽,可一个字都挑不出来。
那些供词、那些账册、那些画押,全是真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想起自己替郑大户递过话,想起自己上书弹劾过李景隆,想起自己在朝堂上义正词严地说‘清丈是动摇国本’。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胡广坐在他对面,沉默不语。
他也看了那份案卷,知道那些贪官污吏该死。
可他也知道,方孝孺完了。
不是人完了,是名声完了。
替贪官说话,被反贪局当众打脸。
这事传出去,他方孝孺的清流之名,还能保得住吗?
“希直兄……”
胡广开口,欲言又止。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光大,你说……我做错了吗?”
胡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希直兄,你没做错。你只是……看错了人。”
方孝孺愣住。
看错了人?
他想起郑大户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想起他每次来书院时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造福桑梓’、‘济世安民’的话。
那些话,他信了。
可现在才知道,那些银子,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是从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人身上榨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沮丧的叹了口气。
消息传到华盖殿的时候,老朱正在批阅奏疏。
云明跪在榻边,把上元县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老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反贪局这衙门……当真没白设。”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刺目的阳光:
“云明,你说那些御史,现在在干什么?”
云明反应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回皇爷,奴婢听说……都察院那边,吵翻了天。有人要弹劾李景隆,说他滥用职权。也有人替李景隆说话,说那些贪官该抓。”
老朱点了点头:
“吵吧。让他们吵。吵完了,咱倒要看看,谁还敢替那些贪官说话。”
他顿了顿,又拿起笔,在面前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传旨。反贪局查办上元县贪官有功,着赏银一千两,绢一百匹。李景隆清丈有功,着升任反贪局局正,正四品。上元、江宁、句容三县,清丈继续。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云明深深叩首:“奴婢遵旨。”
老朱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方孝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云明连忙道:
“回皇爷,方大人被罚俸后,闭门读书,好几天没出门了。听说……瘦了不少。”
老朱冷冷一笑:
“让他好好读。多读读史书,看看那些替豪强说话的官,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云明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朱允炆正在读书。
黄子澄站在他身旁,脸色很难看。
他把上元县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朝堂上的争论说了一遍。
朱允炆听着,手里的书慢慢放下了。
“老师,您觉得……李景隆做得对吗?”
黄子澄沉吟了片刻,道:
“殿下,臣以为,李景隆做得对。那些贪官,确实该死。”
“可反贪局这样行事,未免太过了。抓朝廷命官不经三法司,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朱允炆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反贪局是张飙创的,李景隆是张飙的人。
反贪局越厉害,张飙就越不容易对付。
到时候,他的储位恐怕有更多变数。
“老师。”
朱允炆再次开口。
黄子澄连忙上前:“臣在。”
“您说,反贪局这么厉害,以后会不会……连皇爷爷都管不了?”
黄子澄心头一震,看着朱允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殿下……反贪局是陛下设立的,只听陛下的。怎么会管不了?”
朱允炆笑而不语。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本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消息传到吴王府的时候,朱允熥正在批阅奏章。
杨士奇站在他身旁,把上元县的事说了一遍。
朱允熥听完,放下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杨修撰,您觉得……李景隆这事,办得怎么样?”
杨士奇想了想,道:“臣以为,办得好。那些贪官污吏,确实该死。”
“反贪局这一出手,不仅震动了江南,还彻底扬了名。”
“那些豪强,现在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清丈的事,就好办多了。”
朱允熥笑着点头道:
“师父当初创建反贪局,就是干这个的。”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参天大树,又道:
“杨修撰,您说,师父在牢里,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很高兴?”
杨士奇笑着颔首:“会。张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朱允熥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
另一边,王麻子火锅店二楼包厢。
这是专门为达官显贵设立的包厢,私密性极佳,几乎没有外人打扰。
在享用了一餐美美的火锅后,几人来到了包间的另一边。
这里有专门的茶室,分列着几张椅子,还有烧得通红的无烟炭,以及泡好的茶水。
坐在主位的是工部尚书张泽,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却没有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水。
他对面的是刚刚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顶替死去的袁泰的练子宁。
只见练子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捻着。
卓敬坐在左侧,面前摊着一幅江南舆图,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
陈迪坐在右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郑居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是江南系官员最核心的一次聚会。
张泽,江南士林在朝堂上的旗帜。
练子宁,都察院右都御史,手握监察大权。
卓敬,兵部右侍郎,掌兵部实权。
陈迪,礼部侍郎,管着天下礼仪教化。
郑居贞,户部员外郎,虽品级不高,却是张泽的心腹,管着户部最要紧的差事。
他们五个人,代表了江南在朝堂上最大的势力。
郑居贞率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
“诸位大人,李景隆在上元县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
张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苦得他皱起眉头。
他放下茶盏,看着练子宁:“练大人,你从都察院来,先说说。”
练子宁睁开眼,停下捻佛珠的手,缓缓道:
“方孝孺递了折子,被陛下罚了俸。刑部和大理寺都说,反贪局办案程序正当,证据确凿。”
“周明、刘志那些人,全招了。郑大户的银子,王举人的银子,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沉声道:
“弹劾不了。至少现在弹劾不了。”
张泽点点头,又问卓敬:“卓大人,兵部那边呢?”
卓敬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
“新军的人穿着便衣在乡间巡逻,百姓胆子大了,什么都敢说。李景隆走到哪儿,百姓跪到哪儿。告状的,作证的,领粮的,分地的,排着队。”
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又摇头道:
“兵部管不了。陛下说了,谁敢阻拦清丈,以抗旨论处。”
陈迪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礼部也管不了。那些百姓现在只认反贪局,不认礼部。李景隆跟他们同吃同住,称兄道弟,一点官架子都没有。百姓信他,服他,把他当青天。”
张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诸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李景隆能在上元县闹成这样,靠的是什么?”
四人看向他。
张泽一字一顿:
“靠的是陛下的旨意,靠的是百姓的民心,靠的是那支新军。这三样,缺一不可。”
练子宁的眼睛微微眯起:“张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有的,我们也有。”
张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陛下的旨意,我们动不了。但百姓的民心,我们可以动。那支新军,我们也可以动。”
卓敬皱起眉头:
“张大人,百姓现在正被李景隆煽动,怎么动?”
张泽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百姓为什么跟着李景隆?因为他给他们分地,给他们发粮,替他们伸冤。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些地,这些粮,是从哪儿来的?”
陈迪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