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县,反贪局临时行辕。
夜色已深。
行辕里却烛火通明,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李景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清丈记录。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反复划过,越看越烦躁。
“不对……都不对……”
他喃喃自语,摇头晃脑。
沈浪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本鱼鳞图册的抄本。
他的眉头也皱着,却比李景隆沉得住气。
李墨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十几份状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赵丰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色阴沉。
孙贵蹲在门槛上,时不时的拨弄他的夜壶灯。
“李大人。”
沈浪开口,声音很稳:
“上元县第三页第九图,鱼鳞图册载田亩三千二百亩。咱们清丈出来,只有两千八百亩。差了四百亩。”
李景隆疑惑道:“差在哪儿?”
沈浪翻了一页:
“图册上记着,郑大户名下只有八十顷。咱们丈出来,有一百二十顷。差了四十顷。”
“四十顷就是四千亩。这四千亩去哪儿了?”
沈浪没有回答,只是把图册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里。图册上记着,王家集只有田三百亩。咱们丈出来,有五百亩。差了二百亩。”
李景隆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些百姓怎么说?”
沈浪迟疑道:
“他们说……咱们量错了。他们家的地,就是那么多。”
“量错了?怎么可能量错?”
李景隆诧异道:
“咱们的人,一亩一亩量的,尺子都没换过,怎么会错!?”
沈浪没有接话。
李墨抬起头,把手里那叠状纸放在桌上:
“李大人,您看看这些。”
李景隆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每一张都差不多,告的是反贪局‘滥用职权’、‘骚扰百姓’、‘丈量不实’。
字迹工整,措辞文雅,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
他‘啪’地把状纸拍在桌上:
“谁写的?”
“应天府尹转来的。都察院也收到了一份。”
李景隆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
“这帮狗东西!他们——”
“李大人。”
沈浪的声音依旧很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您先别急。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还有什么?”
沈浪走到门口,推开窗,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您没发现吗?这两天,来告状的人少了。”
李景隆愣住。
却听沈浪又道:
“刚来的时候,每天都有百姓来告状,说自家的地被豪强占了,说鱼鳞图册记错了。”
“可这两天,一个人都没有。”
李景隆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他们被威胁了?”
沈浪没有回答。
但李景隆已经明白了。
“赵丰满!”
他猛地转过头。
赵丰满立刻站直身体:“李大人!”
“我问你,村子里这两天可有异常?”
“回大人,我正要跟您说这事。”
他压低声音道:
“这两天,我让人在几个村子里转了转。发现那些告过状的百姓,夜里都有人去‘拜访’。”
“有的被塞了银子,有的被堵了门,还有的……”
他顿了顿:“还有的,家里的孩子‘不小心’掉进了河里。”
李景隆浑身一震:“死了?”
“没死。呛了几口水,被人救上来了。”
赵丰满摇了摇头,又话锋一转:
“可那家人吓坏了,第二天就跑去衙门,说之前的状子是‘记错了’,是他们‘糊涂’。”
孙贵闻言,提起夜壶灯就破口大骂:
“这帮狗娘养的!老子去把他们抓来,一个一个审!”
“抓?”
李景隆苦笑:
“拿什么抓?他们有状子,说咱们‘滥用职权’。咱们有什么?百姓不开口,咱们连苦主都没有。”
孙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墨放下手里的状纸,若有所思道:
“李大人说的对,这事咱们不能硬来。”
“那些豪强在这里盘踞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明面上他们不拦咱们,暗地里有的是办法让百姓闭嘴。”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孙贵还是忍不住愤慨:
“要是飙哥在,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李墨没有接口,只是看着窗外。
李景隆也沉默了。
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沈浪忽然开口:
“李大人,您还记得飙哥在牢里的交代吗?”
李景隆想了想,道:
“飙哥说,清丈不是目的,查隐田才是。查出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些豪强知道,朝廷要查了。”
“只要他们知道朝廷会动真格的,他们就会慌,就会露出马脚。露出马脚就好办了。”
听到这话,沈浪眼睛一亮,又追问道:
“李大人,他们现在不就露出马脚了吗?”
李景隆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您想想,他们怕什么?”
沈浪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
“他们怕咱们查出隐田。所以咱们查出了隐田,他们就得想办法让咱们查不出来。怎么让咱们查不出来?第一,让百姓闭嘴。第二,让上头施压。第三——”
他顿了顿,接着道:“让咱们自己乱了阵脚。”
李景隆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是说……他们做的这些事,其实是咱们的机会?”
“对。他们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沈浪点头道:
“威胁百姓的人是谁?给应天府递状子的人是谁?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他看向赵丰满:
“丰满,那些夜里去‘拜访’百姓的人,能查到吗?”
“查?不用查。我让人跟着呢。”
赵丰满咧嘴一笑:
“那些狗东西,以为自己藏得深,可他们忘了,这地界上,谁都不干净。”
李景隆眼睛大亮:“知道是谁的人了?”
“郑大户的人。”
赵丰满毫不迟疑地道:“还有几个,是王家集王举人的。都记着呢。”
李景隆又看向李墨:“李哥,状子的事,能查吗?”
李墨沉吟道:
“状子是应天府转来的。应天府尹不敢得罪那些豪强,也不敢得罪咱们,就两头糊弄。可他手下那些书吏,未必干净。只要找到一个,就能撬开嘴。”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咱们就这么办。状子的事,交给李哥。查那些书吏,看是谁递的状子,谁写的状子,谁在后面指使。那些夜里去吓唬百姓的人,交给赵哥。盯死了,一个都别放跑。”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沈浪:
“沈哥,那些豪强的底细,能查吗?”
“能。他们的田产、生意、亲戚、门生,都在我脑子里。”
沈浪估摸着道:
“只要给我几天时间,就能理出一条线来。”
“好。那咱们就按飙哥说的办。”
李景隆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们动,咱们就看着。等他们露出马脚,咱们再动手。”
赵丰满咧嘴笑了,孙贵点了点头,李墨重新坐回角落里,继续翻看那些状纸。
沈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还是飙哥厉害。在牢房里都能运筹帷幄。】
......
三日后。
李景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新整理出来的材料。
沈浪站在他身旁,赵丰满、孙贵、李墨都到了。
“查到了?”李景隆问。
赵丰满第一个开口:
“查到了。郑大户的人,去了三个村子,吓唬了七户人家。其中两家,是之前来告过状的。还有一家,正准备来告状。”
“他们往人家里塞银子,少则十两,多则五十两。还堵门,说要是敢去衙门告状,就让他们在村里待不下去。那家孩子掉河里的,是王举人的人干的。”
李景隆的脸色铁青:“银子从哪儿来的?”
赵丰满嘿嘿一笑:
“郑大户的管家亲自送的钱。那管家现在还在王家集,喝酒呢。我让人盯着,跑不了。”
李景隆看向李墨:“李哥,状子呢?”
李墨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查到了。状子是一个叫刘志的书吏写的。这小子收了郑大户三百两银子,写了那些状子。又花了五百两,买通了应天府尹的师爷,把状子转到了都察院。”
李景隆的眼睛眯了起来:“郑大户出的钱?”
“是。刘志都招了。”
李墨的声音很平静:
“他还说,方孝孺那边,也有人递了话。说只要把状子递上去,都察院那边自然会‘秉公处理’。”
李景隆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方孝孺……”
沈浪忽然开口:
“李大人,还有一件事。”
他把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郑大户这些年兼并土地的记录。洪武二十三年,他名下只有二十顷地。洪武二十五年,变成了六十顷。”
“今年,变成了一百二十顷。短短三年,多了八十顷。这些地从哪儿来的?”
李景隆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着。
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像一条条毒蛇,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哥。”
他抬起头:“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郑大户?”
沈浪想了想:“够。可光有这些不够。”
“还要什么?”
“人证。那些被郑大户占了地的百姓,得有人站出来作证。不然光靠账册,他们可以说是咱们伪造的。”
李景隆沉默了。
他知道,那些百姓怕郑大户报复,怕告了也没用,怕连累家人。
“他们不敢。”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浪没有接话。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全是那些百姓的脸。跪在地上哭的,提着鸡来谢恩的,被吓得改口的,孩子掉进河里的……
“赵哥。”他忽然开口。
赵丰满抬头:“在。”
“那些被威胁的百姓,现在怎么样了?”
赵丰满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样?怕得要死。郑大户的人走了,可那几家到现在都不敢出门。”
李景隆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说,要是郑大户被抓了,他们还敢不敢开口?”
赵丰满蹙眉道:“应该敢。可问题是,郑大户还没被抓。”
“那咱们就抓。”
李景隆转过身,目光坚定:
“证据不是够了吗?抓了郑大户,审出他那些事。百姓看见他真的倒了,自然就敢开口了。”
沈浪皱了皱眉:
“李大人,这事得从长计议。郑大户不是普通百姓,他是上元县最大的地主。动他,等于捅马蜂窝。”
“捅就捅。”
李景隆的声音很平静:
“飙哥说过,打蛇打七寸。郑大户就是上元县这些豪强的七寸。把他打掉了,其他人都得老实。”
沈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道:
“李大人,您变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变了?”
“以前您不会说这种话。”
“那沈哥,你说,这主意行不行?”
沈浪沉吟了片刻,道:
“行是行。可怎么抓,得想清楚。”
“郑大户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跟官府的人都有往来。咱们前脚抓人,后脚就有人去应天府告状。到时候方孝孺再递个折子,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李景隆咬了咬牙: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逍遥?”
沈浪看了李景隆一眼,又看了李墨三人一眼,然后思忖道:
“虽然我不知道飙哥为什么救李大人出来,但以我对飙哥的了解,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救人。”
“再加上,李大人出来做的事。我觉得,飙哥一定是想李大人办大事。”
“你的意思是,咱们应该把事情闹大?”李墨反应过来似的道。
沈浪淡淡一笑,再次看向李景隆:“李大人,你怕不怕?”
“怕?”
李景隆一愣:“怕什么?”
“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得惊天动地!”
“你是说......”
沈浪嘴角一扬,旋即沉声开口:
“要抓就不止抓一个郑大户,咱们得将上元县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嘶——”
李景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