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点名清丈的三县,一县比一县难。
刚开始的时候,许多家族还以为朝廷只是走个过场,毕竟以前没少发生这种事。
可随着上元县的消息传开,各大家族才反应过来,朝廷这次是来真的。
所以,当李景隆他们来到江宁县的时候,明显感觉江宁县比上元县难多了。
毕竟上元县就一个郑大户,占了几百顷地,养着几十个家丁,跟县衙称兄道弟,跟方孝孺有点关系。
可江宁县不一样,这里有许多豪强分支,他们中甚至有勋贵亲戚、皇族姻亲。
“李大人。”
沈浪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来到李景隆书案前:
“江宁县的田产,比上元县复杂十倍。上元县是郑大户一家独大,江宁县是十几家平分秋色。这十几家里,至少有五家,是江南九大家族的分支。”
李景隆眉头一皱:“江南九大家族?”
沈浪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指给他看:
“沈家,苏州府的,江宁县的沈记当铺、沈记粮行、沈记布庄,都是他们的产业。在江宁有上千顷地,挂在不同的人名下。”
“史家,松江府的,江宁县的史家茶馆、史家酒楼、史家货栈,都是他们的。地也不少,比沈家还多几百顷。”
“钮家,嘉兴府的,江宁县的钮家钱庄、钮家绸缎庄、钮家药铺,全是他们的。地,跟沈家差不多。”
“还有顾家、陆家等家族,都是松江府和苏州府的大家族,在江宁也有不少产业和地皮。”
李景隆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家、史家、钮家、顾家、陆家……这些家族,他在京城就听说过。
他们是江南的根,是江南的魂,是江南的钱袋子。
他们在朝堂上有人,在军队里有人,在皇族中有人,在商场上更是手眼通天。
张飙在奉天殿上掀起的那些案子,哪一件不跟他们有关?胡充妃的密信,江南的瘟疫,齐王的谋反,桩桩件件,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沈哥。”
他抬起头,看着沈浪:
“这些家族,咱们能动吗?”
沈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册子翻到另一页:
“李大人,你再看看这个。”
李景隆接过册子,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怒。
册子上记着沈家在江宁的地,有一半是绝户田。
所谓绝户田,就是那些没有后代的人死后留下的地。按照大明的律法,绝户田应该收归朝廷,重新分给无地的百姓。
可沈家通过各种手段,把这些地弄到了自己名下。
那些地,名义上是绝户田,实际上全被沈家占了。
百姓们没了地,还得交税。沈家占了地,一亩税都不交。
“沈哥,这绝户田,沈家占了多久?”
沈浪翻了一页,道:
“洪武二十年开始。那年江宁县有个绝户,留下二十亩地。沈家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当时的师爷,把那二十亩地改到了自己名下。”
“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绝户田、逃户田、荒田、无主田,全被他们弄到手。”
“到现在,整整八年。八年里,这些地一亩税都没交过。”
李景隆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翻到下一页,史家的地。
册子上记着,史家在江宁的地,有三成是庙产。庙产是和尚的,不交税。
可史家通过各种手段,把庙产弄到了自己名下。那些和尚被赶到山上,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庙里的香火断了,菩萨的金身也剥落了。
百姓们没了祈福的地方,可史家不在乎。他们要的是地,不是菩萨。
“庙产的事,官府不管吗?”
沈浪叹了口气,道:
“管过。洪武二十三年,江宁县有个和尚去告状,说史家占了他们的庙产。当时的县令倒是接了状子,可第二天,那和尚就被人打断了腿。”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告了。史家的地,就这么一直占着。五年了,一亩税都没交过。”
李景隆又翻到下一页,钮家的地。
册子上记着,钮家在江宁的地,有两成是学田。学田是书院的,也不交税。
可钮家把学田弄到手,书院的学生连书都读不起。
那些地,一亩都没种过庄稼,全荒着。钮家也不种,就这么荒着,等涨价。
“涨价?”
李景隆有些不解:“荒地能涨什么价?”
沈浪又道:
“李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些大家族,不是靠种地赚钱。他们是靠地皮赚钱。”
“地皮在手里,就是本钱。有了本钱,就能去放贷,去开当铺,去囤粮食。地荒着没关系,只要地契在他们手里,就能生钱。”
“更何况,地荒着,税就不用交。种庄稼,还得交税。荒着,一亩都不用交。”
“你说,他们是种划算,还是荒划算?”
李景隆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地还能这么玩。
种庄稼要交税,荒着就不用交。
可那些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些大家族却把地荒着,等涨价。
“那这些地,什么时候能涨?”
沈浪苦笑着摇头: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不涨。”
“可他们不急。地在他们手里,就是他们的。涨不涨,都是他们的。”
“百姓没地种,就得租他们的地。租了,就得交租。交了租,他们就赚钱。地荒着,他们也不亏。”
“反正地是他们的,想种就种,想荒就荒。谁能管他们?”
李景隆把册子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帮狗娘养的!百姓没地种,他们荒着。百姓没粮吃,他们囤着。百姓没钱交税,他们放着高利贷。”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沈浪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却十分明白。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假。可朱家的天下,也要靠这些大家族撑着。
他们有钱,有地,有人。
朝廷要打仗,得找他们借钱。
朝廷要赈灾,得找他们借粮。
朝廷要修河,得找他们借人。
没有他们,朝廷寸步难行。
所以朱元璋恨他们,可又离不开他们。恨了三十年,恨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们还是好好的。
“李大人。”
李墨忍不住开了口:
“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查不完的。”
李景隆再次沉默。
他知道李墨说得对。
查不完的,江南的根,太深了。
他查一个沈家,还有史家。查一个史家,还有钮家。查一个钮家,还有顾家、陆家、文家、吴家、郑家、王家。
九大家族,根连着根,藤缠着藤。
他拔一根,会带出十根。他挖一尺,会陷进去一丈。
可他不能怕。
因为他飙哥说过——
【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朱家一家的,不是贪官污吏的,更不是那些大家族的。】
“查!”
李景隆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必须查!”
“我要从上到下,从县衙到豪强,从豪强到九大家族。一步一步,全部查清楚。”
“不管是谁,我查清楚就办。办完再查下一个。”
“老子就不信,这日月,照不清那魑魅魍魉。”
赵丰满听到这话,咧嘴一笑:
“李大人,你这话说得,听着就带劲!”
“不错!”
孙贵举起夜壶灯,正色道:
“李大人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李墨嘴角上扬,旋即轻轻点头。
沈浪看着李景隆,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李大人,那咱们就从县衙开始。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查江宁县的鱼鳞图册。赵哥,你带人去盯着那些家族的分支。孙哥,你带新军的人,在乡间巡逻。”
“李墨,你把那些状子再整理一遍,把涉及那些家族的全挑出来。”
“咱们一步一步来,不急。等查清楚了,再动手。”
“好——!”
李景隆一拍桌案,掷地有声:“那就这么办。”
........
三日过去。
李景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刚整理出来的清丈记录。
虽然江宁县的清丈要比上元县、句容县难,但李景隆等人并没有知难而退。
那些江南九大家族的分支,一个一个被查出来,绝户田清了,庙产收了,学田也分了。
百姓们排着队来领地,排着队来领粮,排着队来磕头。
可不知怎么的,李景隆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沈哥。”
他抬起头,看向沈浪:“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不对劲?”
沈浪眉头一皱:
“李大人也察觉到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
“最近这几天,我发现了不少蹊跷之处,那些百姓似乎在刻意躲着我们。按理说,我们查了那么多大家族,他们不应该如此。”
“所以,我派人暗中问了几个百姓,他们说村里有人传,都察院要派人来复核。谁告了状,谁分了地,都要重新查。查出来不对,就要把地收回去。”
“还说兵部要查新军,说新军的人扰民,要抓人。礼部要发文书,说咱们不讲礼数,跟百姓称兄道弟,成何体统。户部要查赃,说咱们分的粮、分的地,来路不正。”
他一口气说完,拳头已经攥紧了:
“这些话,是谁传的?”
沈浪眉头紧锁,旋即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江宁县城的街道,暮色中几个百姓匆匆走过,头都不敢抬。
远处几个穿着绸缎的人站在茶楼门口,朝这边张望了几眼,转身进去了。
“李大人。”
沈浪转过身:
“我觉得,这些话不是百姓自己传的。是有人在背后推。”
“谁?”
“暂时不知道。”
沈浪摇了摇头,又话锋一转:
“但能调动都察院、兵部、礼部、户部一起动手的人,不多。至少,不是方孝孺那种人能办到的。”
李景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沈哥,你说,会不会是九大家族背后那些人?”
“有可能。”
沈浪的声音很沉:
“上元县的事,震动了整个江南。那些人肯定不会甘心。他们明着不能拦,就来暗的。都察院复核,是来挑错的。兵部查新军,是来拆台的。礼部申斥,是来打脸的。户部查赃,是来挖根的。”
“四路齐出,四面合围。他们不是要查案,是要把咱们逼死。”
孙贵一拳砸在门框上:
“这些狗东西的!老子去应天府,把他们——”
“孙贵!”
沈浪打断他:
“你去了,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巴不得咱们闹,一闹,就是抗旨。一抗旨,陛下也保不住咱们。”
孙贵咬着牙,手指死死抓紧夜壶灯。
李墨从角落里站起来,沉吟道:
“沈哥说得对。他们这招,不是冲咱们来的。是冲百姓来的。”
“都察院复核,百姓还敢告状吗?兵部查新军,百姓还敢开口吗?礼部申斥,百姓还敢跟咱们亲近吗?户部查赃,百姓还敢领粮分地吗?”
“他们怕了,咱们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源之水,能流几天?”
赵丰满蹙了蹙眉,接口道: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等他们把百姓吓住了,等他们把咱们的路堵死了,等他们把咱们一个一个抓进去?”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像有一团火在烧,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急。
一急,就中了那些人的圈套。
“沈哥。”
他停下脚步:“你说,那些人最怕什么?”
沈浪想了想,道:
“他们最怕的,是咱们查到他们头上。”
“那就查。”
李景隆的眼睛亮了:
“他们查咱们,咱们也查他们。他们查百姓,咱们查他们。看谁查得过谁。”
“查不动的。”
李墨摇头否决:
“都察院监察百官,兵部是朝廷中枢,礼部管天下礼仪,户部管天下钱粮。咱们反贪局,没有陛下的旨意,根本没权力动他们。”
“那些人就是知道咱们动不了他们,才敢如此嚣张。”
“可恶!”
李景隆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他知道沈浪说得对。
都察院、兵部、礼部、户部,哪一个是反贪局能动得了的?
他们动不了,那些人就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