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是老朱让办的，反贪局是老朱设的，现在在老朱面前，他连话都插不上。
所以，他只能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倒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黄子澄见朱允炆语塞，又叹了口气：
“殿下，蒋瓛这把刀，已经不在您手里了。不知您想过没有，蒋瓛今天能砍他们，明天就能砍您。”
“老师，您是说他……”
“臣只是提醒殿下，蒋瓛是条疯狗。疯狗能咬别人，也能咬主人。您得想清楚，这条狗，还要不要养下去。”
朱允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黄子澄说得对，蒋瓛是条疯狗，疯狗能咬别人，也能咬主人。
可他舍不得杀这条狗，因为这条狗替他咬了不少人，包括蓝玉、常家兄弟、还有淮西勋贵。
这些人，哪个不是他的绊脚石？没有蒋瓛，他能这么快扳倒他们？没有蒋瓛，他能这么顺利争储？
可他也怕。怕蒋瓛有一天会咬他。
毕竟那条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师。”
他停下脚步，看着黄子澄：“您说，孤该怎么办？”
黄子澄沉默了一会儿，道：
“殿下，臣以为，您得让蒋瓛知道，谁才是主人。”
“哦？”
朱允炆眉毛一挑：“老师详细说来。”
很快，黄子澄就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说给了朱允炆听。
朱允炆听完后，大受裨益，旋即露出一抹欣赏的笑容，行礼道：
“老师当为朝廷肱骨之臣，治国安邦之大能。”
“殿下过奖了。这治国、御下，乃君王之必备。只要殿下潜心学习，必能成就千古明君。”
朱允炆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之前那本书，认真看了起来。
而黄子澄则站在一旁，志得意满的安静陪护。
【蒋瓛，你不过是一条疯狗，凭什么在老夫面前耀武扬威？】
【老夫可是未来的帝师！】
........
另一边。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虽然张飙还不知道江宁县发生的事，但他相信李景隆，相信沈浪他们。
只要江南的事闹大，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老朱推出去平息众怒。
所以，他现在已经开始怀念现代的生活了。
【按照之前的穿越经验，这次回去怕是能待半年！】
【也不知道，这次回去能带多少kg的东西......】
张飙靠在墙上，望着黑漆漆的牢房穹顶，思绪万千。
他想起自己那套刚买的别墅，想起自己卡里的几千万余额，还有沙发上扔着最新款的游戏手柄，Steam库里十几个没通关的游戏。手机里存着几百集没看完的番剧，外卖 App里收藏的够他吃三个月不重样的店铺......不由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次穿越这么久，当初就该带点好玩的东西。现在倒好，蹲在这破地方，什么都玩不了，只能混吃等死。】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囚衣，又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心里更加烦躁。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老朱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
【老东西，你怎么就不杀我了啊！】
【你不是挺能杀人的吗？李善长、傅友德、冯胜、王弼……杀了一个又一个，怎么到我这儿就不杀了？】
【你到底行不行啊？】
他满脸郁闷，不由抓起草堆上的草在地上画圈圈，诅咒老朱。
【说实话，我要是你，如果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还操那么多心干嘛？直接躺平！什么儿孙，什么江山，关老子屁事！】
他越想越气，拳头慢慢攥紧了。
【不行。我得再想个办法。让老朱除了杀我，别无选择。】
他坐直身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之前那些办法，清丈、折色、特许经营，老朱准了。出海、海战、众筹，老朱也准了。
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引起众怒，但还是太慢了。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把事情闹大！】
【清丈都搞了，不来个官绅一体纳粮，都对不起他们！】
按照大明的规矩，当官的不交税，有功名的不交税，有爵位的不交税。
他们名下的地，一亩都不用交。
那些地全摊在老百姓头上。
老百姓没地种，没粮吃，没活路。
而那些当官的，那些有功名的，那些有爵位的，地越占越多，税越交越少。
他们是天下的蠹虫，是大明的毒瘤。
老朱恨他们，可又动不了他们。动一个，会跳出来十个。动十个，会跳出来一百个。
他动了三十年，杀了一批又一批，可那些蠹虫还在。
官绅一体纳粮，就是把他们的特权全扒了。
当官的得交税，有功名的得交税，有爵位的得交税。
一亩都不能少，一文都不能免。
这招，够狠。
狠到那些蠹虫会跳起来咬人。狠到整个朝堂会炸锅。狠到老朱也得掂量掂量。
可老朱要是准了，那些蠹虫肯定会恨他。为了平息众怒，老朱必杀他。
因为杀了他才能保全朝廷，才能让那些蠹虫闭嘴。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栅栏边：
“来人！拿纸笔来！”
隔壁牢房的蓝玉被他吓了一跳：
“张飙，你大半夜的喊什么？”
张飙没有理他，只是冲着甬道那头喊：
“来人！快来人！本官要写奏疏！要上达天听！”
狱卒小跑着过来，满脸无奈：
“张大人，这大半夜的，您又要干什么？”
张飙瞪着他：
“本官说了，要写奏疏。拿纸笔来。”
狱卒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片刻后，他拿来一叠纸和一支笔，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墨：
“张大人，纸笔有了。墨得您自己磨。”
张飙接过，盘腿坐下，开始磨墨。
蓝玉趴在栅栏边，看着他：
“张飙，你要写什么奏疏？”
张飙头也不抬：“官绅一体纳粮。”
常升愣住了，脸色巨变：
“你疯了？！这玩意儿能写？写了就是跟整个朝堂作对！那些当官的，那些有功名的，那些有爵位的，非把你生吞活剥了不可！”
张飙笑了。
那笑容，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怕什么？反正我迟早要死。死一个，能换天下百姓吃饱饭，值了。”
常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张飙，看着那张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灿烂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疯子……】
【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真的想死？】
只见张飙铺开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写死谏奏疏这种事，他干过很多次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臣张飙，死谏陛下：官绅一体纳粮，与民争利者，当与民同税。自古以来，天下兴衰，皆系于民心。民心所向，则国运昌隆；民心所背，则社稷倾覆。
今大明朝堂之上，官员不纳税，士绅不纳税，勋贵不纳税。其名下田产，动辄千顷万顷，却一亩税银不交。而百姓耕无田，织无衣，食无粮，却要承担天下赋税。此非社稷之福，实乃社稷之祸。】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臣闻洪武之初，陛下定鼎天下，与民更始。当时官员清廉，士绅恭谨，百姓安居。何以三十年过去，官员贪婪，士绅跋扈，百姓流离？
盖因官员不纳税，士绅不纳税，勋贵不纳税，其田产愈多，赋税愈少。百姓无地可种，却要替他们交税。此等不公，天下共见。陛下英明神武，岂能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一转：
【臣请陛下，革除积弊，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凡我大明朝官员、士绅、勋贵，名下田产，一例纳粮。与百姓同税，与庶民同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如此，则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天下太平。陛下若纳臣之言，请即日施行。若陛下不纳臣之言，臣请一死，以谢天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奏疏吹干，折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栅栏边：
“来人！把这封奏疏送到陛下面前。就说，张飙死谏。”
狱卒接过奏疏，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常森趴在草堆上，忍不住道：
“张飙，你真的想死？”
张飙伸了个懒腰：
“那当然，我真的太想死了。”
蓝玉、常家兄弟，还有张翼等人，皆是无语。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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