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想,如果朱允熥真把新学馆办起来,真把那些教材发下去,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想?他们还会读四书五经吗?还会认孔孟吗?”
【黑漆百工】见其他两人都不说话,又义愤填膺地道:
“不会!我告诉你们!绝对不会!”
“他们会去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学工程!”
“学了这些,他们就不会再读圣贤书。不读圣贤书,就不会再信孔孟之道。不信孔孟之道,江南还怎么把持天下文脉?!”
话到这里,【黑漆百工】深吸一口气,环顾二人:
“到那时候,江南还是江南吗?”
【素面无相】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止如此。”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
“你们想过没有,朱允熥为什么要办新学馆?”
“因为他要培养自己的人。国子监里那些监生,是朝廷的人,是朱元璋的人,是朱允炆的人。可新学馆里的学生,是他朱允熥的人。”
“学了张飙的教材,受了朱允熥的恩惠,将来当了官,听谁的?听朱允熥的。”
“这是在……培植党羽。”
【青铜夔纹】接过话头:
“朱允熥不是傻子。他知道清丈能收民心,知道蒋瓛能咬人,可他更知道,那些都是暂时的。地分了,过几年还能再占。人抓了,过几年还能再放。可学问不一样。”
“学问传下去,就是一代人,两代人,十代人。张飙的新学要是真传开了,江南几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只绝望的鬼。
“必须阻止他。”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不惜一切代价。”
【黑漆百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怎么阻止?朱允熥是吴王,是协理监国的皇孙,还有朱元璋护着,咱们怎么动他?”
“动不了他,就动新学。”
【青铜夔纹】的目光变得无比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新学是什么?是张飙写的,是朱允熥要办的,是跟儒学对着干的。要阻止新学,就得从根子上否定它。谁能否定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孔家。”
“你是说……衍圣公?”
【黑漆百工】微微一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他们会管这事?”
“不是会管,是必须管。”
【青铜夔纹】眼神坚定地道:
“张飙的新学推广开了,最着急的不是咱们,是孔家。”
说完,他望着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不容置疑地道:
“孔家靠什么活了上千年?靠的就是儒学。天下读书人都读圣贤书,都拜孔子,都认衍圣公。这就是孔家的根,孔家的命。”
“要是张飙的新学推广开了,天下读书人不读圣贤书了,不拜孔子了,不认衍圣公了。孔家算什么?衍圣公又算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咱们不用求孔家。咱们只要让他们知道,朱允熥要推广张飙的新学。他们自己就会跳出来。”
【素面无相】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让孔家出头?”
“对。”
【青铜夔纹】点头:
“孔家是天下读书人的旗帜。他们要是站出来反对,天下读书人就会跟着反对。那些书院,那些山长,那些秀才、举人、进士,全都会跟着反对。”
“到时候,朱允熥就算有朱元璋撑腰,也扛不住。因为天下读书人都不认,他推广得起来吗?”
【黑漆百工】沉吟了片刻,又道:
“可朱元璋……他要是硬推呢?”
“他不敢。”
【青铜夔纹】摇头:
“就算朱元璋是皇帝,他也得靠读书人治理天下。”
“没有读书人,谁来当官?谁来办事?谁来治国?他杀得了一个两个,杀不了天下读书人。”
“更何况——”
他顿了顿,又道:
“孔家不一样。那是圣人之后,是天下文脉。”
【黑漆百工】想了想,缓缓点头:
“有道理。”
【素面无相】却皱起了眉头:
“可孔家……会听咱们的吗?”
“不听也得听。”
【青铜夔纹】冷笑一声,道:
“孔家虽然自命清高,但也要吃饭。”
“衍圣公府,几百口人,每年的粮用是多少?三千顷祭田,够吃吗?不够。孔家的旁支、族人、门生、故旧,哪个不要银子?哪个不要粮食?哪个不要官做?”
“这些东西,谁给?朝廷给。可朝廷给的够吗?不够。不够的部分谁补?咱们补。”
“江南的银子,每年有多少流进孔家?你们知道吗?”
【素面无相】接口:
“知道。沈家每年送五千两,史家三千两,钮家三千两,顾家两千两。还有那些小的,加起来不少于两万两。这还不算粮食、布匹、药材、书籍。”
“对。”
【青铜夔纹】点头:
“孔家吃了咱们的,喝了咱们的,用了咱们的。他会不听咱们的吗?”
【黑漆百工】迟疑道:“那......咱们要去见孔家的人?”
“咱们不用出面。只要把消息传出去,传到孔家耳朵里,传到衍圣公耳朵里,传到那些书院山长耳朵里。他们自己就会急,自己就会跳,自己就会闹。”
“咱们要做的,就是——点火。”
说完,【青铜夔纹】拿起桌上那份密报,对着烛火晃了晃:
“朱允熥在值书房里商议推广新学的事,杨士奇、杨荣都赞成。这事,锦衣卫知道吗?知道。可锦衣卫会告诉朱元璋吗?会。可朱元璋会拦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不可测:
“以朱元璋的性子,他不但不会拦,还会推一把。”
“因为他恨儒学,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他觉得那些人只会说不会做,只会引经据典不会治理天下。张飙的新学,正好能治他们。”
“所以,等朱元璋知道这事,他肯定会准。他一准,朱允熥就会放手去推。到时候,咱们再动手就晚了。”
“所以,必须在朱元璋知道之前,把消息传到孔家。让孔家抢在朱元璋下旨之前,先跳出来反对。”
“孔家一闹,天下读书人跟着闹。朱元璋就算想推,也得掂量掂量。”
【素面无相】起身走到窗前,跟【青铜夔纹】并肩站着。
两个人望着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都不说话。
河面上又划过一艘乌篷船,船头的灯笼晃晃悠悠,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窥探着什么。
“我去安排。”
隔了半晌,【素面无相】才突然开口:
“我让人去曲阜,把消息递进衍圣公府。不用露面,不用留名。只要让他们知道,朱允熥要推广张飙的新学,要废科举,要毁孔孟之道。”
“他们会信?”
【黑漆百工】也走了过来。
“会。”
【素面无相】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因为这是真的。”
【青铜夔纹】背负着双手,眼神迷离地道:
“去吧。小心点。”
“放心。”
“等等,还有一件事。”
【黑漆百工】再次开口:
“张飙那边怎么办?他要是再写这些东西,再给朱允熥送教材,咱们拦得住吗?”
【青铜夔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
张飙在诏狱里,他们动不了他。可他能写,能画,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出来。
只要他活着,新学就断不了。
“张飙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不确定:
“朱元璋不杀他,自然有他的道理。可咱们不能让张飙继续写下去。得想个办法,让他闭嘴。”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青铜夔纹】摇了摇头,又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条,张飙现在不能死。他死了,朱允熥会更疯狂,新学会传得更快。他得活着,但得让他……自己不想写。”
【素面无相】和【黑漆百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自己不想写?怎么可能?
那个疯子,在死牢里都能写出新学教材,还有什么能让他闭嘴?
“这事不急。”
【青铜夔纹】摆了摆手:
“先办孔家的事。孔家的事办成了,新学就办不起来。新学办不起来,张飙写多少都没用。”
【素面无相】深以为然的点头道,然后朝门外走去,但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道:
“你们说,孔家要是闹起来,朱允熥会怎么办?”
【黑漆百工】嗤之以鼻:
“还能怎么办?乖乖认怂呗?难不成,他还能硬刚孔家?他祖父朱元璋都不敢,他以为自己是谁?”
听到这话,【素面无相】没有接口,转而看向【青铜夔纹】。
可【青铜夔纹】同样没有接口,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看不见的远方。
【朱允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以为推广新学,是在帮张飙,是在帮天下读书人?】
【你是在掘天下读书人的根,是在掘孔家的根,是在掘江南士林的根。】
【根都掘了,树还能活吗?】
他闭上眼睛,心中思绪万千。
【朱元璋……你生了个好孙子。】
【可你这个好孙子,正在挖你的墙角。】
【天下读书人都反了,你这个皇帝,还能坐得稳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旋即睁开眼,扭头看向【素面无相】:
“此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你我且好好看着。”
【素面无相】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便抬步离开了。
等密室内只剩下【青铜夔纹】,他才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桌上的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密报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发黄、卷曲,最后化成一团灰烬,落在桌上,轻轻一吹,散了。
“孔家……”
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孔家要是动了,天下读书人就动了。】
【天下读书人要是动了,朱允熥就稳不住了。】
【朱允熥稳不住,张飙就翻不了身。】
【张飙翻不了身,新学就推不开。】
【新学推不开,江南士林就还是江南士林,咱们就还是咱们。】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发霉的横梁,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张飙啊张飙,你以为你在牢里就能翻天?】
【你以为朱允熥推广你的新学,就能改天换地?】
【你太天真了。】
【这天底下,最强大的力量,不是银子,不是刀枪,是人心。】
【天下读书人的心,在孔家,在儒学,在上千年的圣人之道。】
【你拿什么跟上千年的东西斗?】
他笑了笑。
“天快亮了。”
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桨声,带着这座古老城市苏醒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孔家……该你们出场了。】
【这是你们的仗,也是我们的仗。】
【打赢了,文脉还在手中。】
【打输了——】
他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他不觉得会输。
上千年了,多少朝代更替,多少皇帝换人,多少新学兴起,多少旧学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