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孔家还在。
儒学还在。
圣人之道还在。
朱元璋算什么?张飙算什么?新学算什么?朱允熥又算什么?
“咚——咚——咚——”
远处,钟楼的晨钟敲响了。
声音沉闷而悠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一声一声,敲在这座城市的心口上。
他起身,走进黑暗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秦淮河上,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划向远方。
船头没有灯笼,船尾没有橹声,只有一道黑影,融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朝着北方,朝着曲阜的方向,去了。
........
另一边,华盖殿。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虽然感受不到多少温暖,但也明亮照人。
老朱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疏,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云明以为他睡着了,却又不敢出声提醒。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尖细的禀报声:
“皇爷,皇次孙殿下求见。”
老朱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朱允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御案前,他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
“孙臣叩见皇爷爷。”
老朱这才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允炆。
阳光映着他那张温润的脸,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朱标的影子。
老朱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却不咸不淡:
“起来吧。大早上的,不在东宫读书,跑咱这儿来做什么?”
朱允炆没有起身,反而伏地再拜:
“孙臣是来向皇爷爷请罪的。”
“请罪?”
老朱眉头一皱:“请什么罪?”
“蒋瓛在江宁抓了孙瑾、赵同等人,此事孙臣已经听说了。”
朱允炆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
“蒋瓛是孙臣举荐的,蓝玉案也是孙臣请旨查办的。如今他为了抓蓝玉同党,扰乱清丈,都是孙臣的过错。请皇爷爷责罚。”
老朱没有说话。
他看着朱允炆,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良久,才淡淡地道:
“你也算老实。可你知道,蒋瓛抓的那些人,到底该不该抓?”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孙臣看了蒋瓛送来的案卷。练子宁收沈家五千两银子,卓敬收史家三千两,陈迪与钮家结亲,郑居贞替顾家在户部挂号——这些事,都有实证。”
“从这个角度说,蒋瓛抓他们,不算冤枉。”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你请什么罪?”
“回皇爷爷,孙臣请的不是蒋瓛抓人的罪,是孙臣自己的罪。”
朱允炆道:
“练子宁、卓敬、陈迪、郑居贞,都是朝廷命官。他们贪赃枉法,孙臣没有及早发现。蒋瓛行事偏激,孙臣没有约束好他。清丈是皇爷爷定下的大事,却因孙臣的人受了干扰——”
“这些,都是孙臣的过错。”
他说完,又伏地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孙子,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他想起了朱标。
那个温润如玉的长子,那个被他寄予了全部期望的太子,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宽厚、永远懂得替别人着想的孩子。
朱允炆像他,不光是长相,连说话的口气、做事的分寸都像。
“你起来吧。”
老朱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地上凉。”
朱允炆却没有起身,反而抬起头,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皇爷爷,孙臣有一事,压在心底很久了,不知该不该说。”
老朱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说。”
“孙臣想父王了。”
朱允炆的声音微微发颤:
“今天来华盖殿的路上,路过文华殿,孙臣想起小时候,父王常在文华殿里教孙臣读书。那时候孙臣还小,字写得不好,父王就握着孙臣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孙臣写错了,父王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允炆,这个字要这样写,你皇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在烛火中闪着光:
“孙臣记得,父王的手很暖,很稳。他握着孙臣的手写字的时候,孙臣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好怕的。”
老朱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朱标小时候,自己也握着他的手教过他写字。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拼杀的吴王。
朱标的手很小,软软的,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团棉花。
他教朱标写‘明’字,说这个字是日月当空,是大明的国号。
朱标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写好了,抬起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父帅,我写对了!”
那声‘父帅’,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当了皇帝,朱标当了太子,再也没叫过‘父帅’。
可那个笑容,他忘不了。
“你父王……”
老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父王是个好孩子。”
“父王待孙臣极好。”
朱允炆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可是父王走了。他走的那天,孙臣跪在灵前,哭都哭不出来。孙臣想,以后再也没有人握着孙臣的手写字了。”
老朱的手在发抖。
“你父王……”
老朱的声音哽咽几乎听不清:
“你父王若是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会很高兴。”
朱允炆摇了摇头,泪流满面:
“孙臣做得不好。孙臣辜负了父王的教导。父王教孙臣要仁厚,要宽和,要替天下百姓着想。”
“可孙臣举荐了蒋瓛,让他在外面胡作非为,扰乱了清丈,干扰了反贪局办案。孙臣对不起父王。”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皇爷爷,孙臣请旨,罢黜蒋瓛的职务,将他交有司论罪。孙臣识人不清,用人不当,也请皇爷爷责罚。”
老朱叹了口气,不由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朱允炆,看着那个瘦削的肩膀,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孩子,像他父亲,又不像他父亲。
朱标温和,可朱标的温和里有刚强,有担当,有那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气魄。
朱允炆的温和里,更多的是脆弱,是敏感,是那种‘我怕做不好’的不安。
可他有一样东西,和朱标一样——
他知道错了会认,认了错会改。这一点,比很多人都强。
“起来吧。”
老朱再次开口:
“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
说完,他朝云明使了个眼色。
云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朱允炆。
朱允炆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显然跪得太久,腿都麻了。
他站稳了,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蒋瓛的事,咱自有主张。”
老朱的声音平静下来:
“他抓的那些人,该抓不该抓,咱心里有数。你就不用管了。”
朱允炆抬起头,眼中依旧愧疚:
“可是皇爷爷,清丈的事……”
“清丈的事,有李景隆。”
老朱不容置疑地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孙臣遵旨。”
老朱看着他,忽然问:“你恨不恨李景隆?”
朱允炆愣了一下:“皇爷爷何出此言?”
“他是张飙的人,是朱允熥的人。他在江南清丈,查的都是支持你的人。你就不恨他?”
朱允炆摇了摇头,轻声道:
“孙臣不恨。李景隆清丈,查的是贪官污吏,为的是天下百姓。孙臣虽然因此损失了一些支持,可孙臣知道,这是对的。”
“父王在世时教导孙臣,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能计较个人得失。孙臣一直记着。”
老朱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只有真诚,只有坦荡,只有那种‘我知道错了’的愧疚。
“你父王……教了你很多东西。”
老朱的声音有些感慨。
“父王是教了孙臣很多。”
朱允炆的眼眶又红了:
“父王说,做人要厚道,不能因为别人对不住你,你就对不住别人。父王说,当皇帝不是为了自己快活,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快活。父王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皇爷爷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人。让孙臣长大了,要好好孝顺皇爷爷。”
老朱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那份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奏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父王……”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父王很好,咱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他。”
“皇爷爷千万别这么说。”
朱允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父王从来没有怨过皇爷爷。父王常说,皇爷爷打天下不容易,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不让皇爷爷操心。”
老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朱标确实从不让他操心。
当太子二十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出过一点差错。
朝臣们敬他,弟弟们服他,百姓们爱他。
他这个当皇帝的,有时候都觉得,朱标比他更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
可朱标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那么仓促,那么让他伤心欲绝。
“行了,别哭了。”
老朱睁开眼,看着朱允炆:
“你父王要是看到你哭成这样,又该心疼了。”
朱允炆连忙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老朱叹了口气,从御案上拿起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朱允炆接过帕子,擦干了眼泪,努力稳住情绪:
“孙臣失态了。”
老朱摆了摆手,正想说什么——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的禀报声:
“皇爷,吴王殿下求见!”
老朱愣了一下,不由嘴角上扬,转瞬即逝。
【这小子,来得倒是及时,怕早就盯着允炆的一举一动了吧?】
【怎么,都要给咱上演‘亡子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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