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老朱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火炮?比咱的洪武炮如何?”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份图纸,展开铺在御案上。
“这是武昌军器局新造的‘神威大将军炮’。”
“炮身用精铁铸造,内壁经过镗光处理,比洪武炮更光滑,炮弹射出去更稳更远。炮管加长了三尺,火药室也做了改良,同样的火药,能打出更远的距离。”
“射程多远?”
“平地试射,可达三里。比洪武炮远了一里之多。”
朱允炆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里?
一炮打出去,三里之外还能伤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朱允熥,心说这小子什么时候有了这能力?难道是因为张飙的新学?!
“还有开花弹。”
朱允熥又自顾自地介绍道:
“以前的炮弹是实心的,打出去就是一个洞。开花弹里面装着火药,打到目标会炸开,铁片四溅,杀伤力大增。用来攻城,一炮下去,城墙上的人能倒一片。”
老朱的手微微发抖:“造了多少?”
“第一批造了十门。孙臣已经让人全部运来了。还有配套的开花弹两百发。皇爷爷若是有空,可以亲自去校场看看。”
“好!好!好!”
老朱连说三个好字:
“咱有空。咱倒要看看,这神威大将军炮,到底有多神威。”
朱允炆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三弟,这火炮……造价多少?”
朱允熥心中一凛,却还是如实答道:
“每门炮造价约合白银八百两,加上开花弹,十门炮总共花了将近两万两。”
朱允炆的眉头微微皱起,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担忧:
“两万两……这还只是第一批。若是大规模造下去,得花多少银子?”
朱允熥看着他,目光平静:
“二哥说得对,确实要花不少银子。”
他的声音沉稳:
“可我以为,该花的银子不能省。倭寇年年骚扰沿海,烧杀抢掠,损失何止两万两?”
“若是有了这支水师,沿海百姓能安居乐业,商船能安全出海,收上来的税银,远不止两万两。”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些银子不是从国库出的。武昌军器局的经费,是从新军的军费里挤出来的,没有动用朝廷的一分税银。”
这话是说给老朱听的——
【我没花你的钱。】
朱允炆心头一沉,面上却带着微笑:
“三弟误会了。我不是说这银子不该花,只是担心朝廷的银子有限,这边花了,那边就少了。募兵要银子,海军要银子,造炮要银子,新学也要银子……银子从哪儿来?”
他看向老朱,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
“皇爷爷,孙臣不是反对三弟做的事,只是担心他太急,把摊子铺得太大。到时候顾此失彼,反而坏事。”
这话说得漂亮——
【不是反对你,是担心你。】
朱允熥自然听得出来,这位二哥是在皇爷爷面前给他上眼药:
【你看,他什么事都想干,什么事都要银子,可银子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国库里掏?】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承认自己‘太急’、‘铺得太大’。
“二哥问银子从哪儿来?”
他看着朱允炆,目光坦然:
“从贪官污吏手里来,从豪强劣绅手里来,从那些该交税却不交税的人手里来。清丈查出来的隐田,够养十支水师。二哥信不信?”
这话说得很重。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转瞬即逝。
他当然知道清丈查出了多少隐田。
而且,那些隐田有不少是他的人占着的。
朱允熥这话,明显是在点他。
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淡笑道:
“三弟说的对。清丈确实查出了不少隐田,这是好事。”
“可清丈还没完,那些查出来的隐田怎么分、怎么管、怎么保证以后不再被占,都是问题。”
“在这些问题解决之前,就急着花银子造炮、募兵、办新学,是不是太急了些?”
他看向老朱,声音诚恳:
“皇爷爷,孙臣不是要拦三弟,只是觉得,事有轻重缓急。清丈是当务之急,该先办好。清丈办好了,国库有了银子,再办其他的也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反对你,是让你分清主次。】
朱允熥要是再争,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行了行了,别争了。”
老朱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看不出深浅:
“你们两个,一个会花钱,一个会算账,倒是般配。”
说完,他看向朱允熥:
“三日后校场试炮,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三日后,京城南郊校场,巳时正,试炮。”
“好。”
老朱点点头,又看向朱允炆:
“允炆,你也去。看看你三弟造的好东西。”
朱允炆躬身道:
“孙臣遵旨。”
老朱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扫过,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父王若是在,看到你们这样,一个敢想敢干,一个精打细算,一定会很高兴。”
朱允炆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红了,不是装的。
朱允熥也低下了头。
父王这个词,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重了。
“行了,都回去吧。”
老朱摆了摆手:“三日后,校场见。”
朱允炆和朱允熥齐齐跪下:
“孙臣告退。”
两人站起身,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允熥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了让:
“二哥先请。”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旋即走出了殿门。
朱允熥跟在后面。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华盖殿外的长廊上。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走出几十步,朱允炆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三弟。”
朱允熥也停下脚步:“二哥。”
朱允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阳光照在他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敌意,只有兄长对弟弟的关切。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真的想清楚了吗?”
朱允熥没有接口。
他知道对方还有话要说。
果然,朱允炆继续道:
“天下学问,确实不该只有一种。可你有没有想过,天下读书人若真的闹起来,皇爷爷会很为难。”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道:
“二哥,天下读书人闹不闹,不在我,在他们。他们若觉得自己站得住脚,尽管来闹。可他们站得住脚吗?他们考科举,有多少是为国为民?你真以为读圣贤书可以治国安邦?”
朱允炆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想到朱允熥会说得这么直白。
朱允熥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火:
“二哥,我不是要跟你争。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人去做。师父在牢里写了那么多东西,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我若因为怕那些读书人闹就不去做,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朱允炆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轻声道:
“你说得对。有些事,该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又道:
“可有些责任,也得有人承担。别为了别人,为了所谓的良心,害了自己,害了大明。”
朱允熥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知道。谢谢二哥。”
朱允炆没有再说话,有些事,说多了就是撕破脸。
宫门外,两顶轿子已经备好了。
朱允炆的轿子在左,朱允熥的轿子在右。
朱允炆走到轿前,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三弟。”
“二哥?”
朱允炆看着他,阳光照在他温润的脸上,笑容温和:
“还记得在大哥陵前说的话吗?”
朱允熥心头一凛,旋即冷冷接口:“自然。”
“那就好。”
朱允炆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掀帘进了轿子。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一言不发。
“殿下。”
杨士奇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该回去了。”
朱允熥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问:
“杨修撰,新学的事办得咋样了?”
杨士奇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
“回殿下。情况不容乐观,那些国子监的学生,不是很接纳新学。倒是那些匠人,对新学很感兴趣。”
朱允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掀帘进了轿子。
“既然如此,那就不管国子监的学生,先让感兴趣的人学。”
“是。”
杨士奇应了一声,便跟着朱允熥的轿子离开了。
而华盖殿内,老朱则独自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火炮图纸,看了很久。
“云明。”
云明推门进来:“奴婢在。”
“你说,这两个孩子,刚才那番话,谁赢了?”
“奴婢……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
老朱笑着挑了下眉,然后淡淡道:“咱看出来了。允炆赢了。”
云明试探着接口:“皇爷的意思是……”
老朱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允熥说新学,说得再好,可他没有办法对付那些读书人。允炆一句‘他们会闹’,就把他的路堵死了。”
“允熥说火炮,说得再好,可允炆一句‘银子从哪儿来’,就把他的功劳抹了一半。”
说完,老朱不由望着殿顶那根横梁,感慨道:
“允炆这孩子,看着温润,可心思深。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怎么说话既不伤人又能达到目的。这一点,允熥比不上他。”
“可允熥有一点比允炆强,他不怕。不怕那些读书人闹,不怕花钱,不怕得罪人。这一点,像他师父。”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却叹了口气:
“可这个天下,光有胆量不够,光有心机也不够。得两样都有才行。”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标的脸。
【标儿,你的两个儿子,一个有心机,一个有胆量。要是能合在一起,该多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孤独的老人,守着一个沉甸甸的天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禀报声:“皇爷,宋指挥使求见。”
“让他进来。”
老朱没有睁开眼,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臣,宋忠,叩见陛下。”
“说吧,什么事?”
“回陛下,秦淮河那边有动静!”
老朱听到宋忠的话,眼睛骤然睁开。
【鱼儿,终于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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