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话音刚刚落下,殿门就被推开了。
而朱允熥,也随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亲王冠服,步履匆匆,显然是有急事。
只见他径直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
“孙臣叩见皇爷爷。”
“起来吧。”
老朱抬手示意。
朱允熥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瞥了眼朱允炆,以及他手中那块帕子,又行礼道:
“允熥,见过二哥。”
朱允炆平静地点了点头:“三弟。”
老朱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稳如山。
这两个孙子,像极了他们的父亲,又都不像。
朱允炆像朱标的温和,却没有朱标的刚强;朱允熥像朱标的沉稳,却没有朱标的宽厚。
“说吧,什么事?”
老朱再次看向朱允熥。
“皇爷爷请看。”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第一件事,江南疫情。高炽堂兄在苏州、松江、嘉兴三府推行防疫之法,成效显著。”
“新增病例已降至个位数,被隔离的百姓也陆续放归。三府秩序已基本恢复,百姓安居,商贾复市。”
说完,他又用余光瞥了眼朱允炆,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颔首,不由心头微动。
朱高炽是燕王世子,燕王是皇爷爷所有儿子里最能打的。
朱高炽在江南立了功,燕王府的声势就更大了。
这对他这位二哥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毕竟燕王府跟他的交集,比他这位二哥多。
“高炽堂兄预计,再有一个月左右,便可全面收尾,回京复命。”
朱允熥说完,将奏疏放在御案上。
老朱没有看奏疏,却满脸欣赏地道:
“朱高炽那小子,确实有点本事。这次去江南,没给咱丢人。”
朱允炆微微一笑,温声附和:
“高炽堂弟确实能干。孙臣听说,他在江南不仅防疫,还安抚百姓、恢复市井,做得井井有条。燕王叔有这样的好儿子,真是福气。”
话是夸朱高炽的,可朱允熥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燕王的儿子能干,燕王本人呢?
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儿子又这么有本事,皇爷爷心里不多想吗?
朱允熥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道:
“第二件事,是新军的改革事宜。”
老朱的目光锐利起来:“新军怎么了?”
“新军没怎么。”
朱允熥忙道:
“只是孙臣在操练新军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兵源的问题。”
朱允熥如实答道:
“新军现在的人,都是从京营各卫所抽调的兵。可这些兵里,真正能打仗的,其实不多。”
“军户制度下,很多兵丁世代当兵,可世代传下来的,只有军籍,不是本事。有些人连弓都拉不满,有些人连刀都拿不稳。”
他顿了顿,又道:
“孙臣觉得,要练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兵,光靠军户不够。得从天下招募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
“比如猎户出身的神射手,渔民出身的水性好的人,农家出身的壮劳力。这些人进了军营,稍加训练,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你想募兵?”
老朱瞬间就洞察了朱允熥的意图。
他的心跳加速,但面不改色:
“孙臣不敢破坏军户制度。孙臣只是想,在军户之外,再开一条募兵的路子。”
“不是废军户,只是补充。那些募来的兵,打完仗就回家,不占军籍,不袭军职,不给朝廷增加负担。”
话音落点,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
“特别是海军。海战不同于陆战,船上的兵,必须会水。军户里懂水性的不多,得从沿海渔民中招募。这些人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稍加训练,就是最好的水师。”
老朱闻言,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朱允炆:
“允炆,你觉得呢?”
朱允炆沉默了几息,旋即若有所思地道:
“孙臣以为,三弟的想法有道理。”
“军户中的兵丁,确实有不少不堪用的。募兵作为补充,未尝不可。”
朱允熥心中一诧。
【他没有反对,这不正常。】
果然,朱允炆话锋一转:
“不过,募兵之事关系重大,涉及军户根本,不可操之过急。”
“孙臣以为,可以先在几个府县小规模试试,看看效果再说。至于海军,也可以先练着,反正倭寇年年骚扰,练水师是应该的。”
说完,他看向朱允熥,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三弟,你说要招水性好的渔民,这个主意极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渔民都去当兵了,谁来打鱼?沿海百姓靠海吃饭,你把壮劳力都征走了,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朱允熥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可朱允炆在这时候提出来,不是真的关心渔民生计,是在给皇爷爷递刀子——
【你看,你孙子想事不周全。】
“二哥说得有道理。”
朱允熥面色依旧不变:
“所以我想的是,募兵不在农忙时节,不征独子,不征家中唯一的劳力。而且,当兵的饷银比打鱼多,还能分到军田。对沿海百姓来说,这是条活路,不是死路。”
“至于二哥说的小规模试试,我同意。”
“可海军的事不能太慢。倭寇不等人,每年春天都会来骚扰沿海,烧杀抢掠。早一天练出水师,沿海百姓就早一天安稳。”
朱允炆笑而不语。
老朱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也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目光再次落在朱允熥身上——
“对了,咱有一件事要问吴王。”
朱允熥心头一紧。
皇爷爷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听募兵时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咱听说,吴王之前曾扬言,要插手科举考试,还想增加考科?”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刀:
“咱倒想问问吴王,谁给你的胆子?”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了朱允炆一眼。
只见朱允炆面色如常,甚至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替弟弟担心。
可朱允熥知道,这家伙绝对在幸灾乐祸。
他的心跳如擂鼓,可面上不显。
但他还是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皇爷爷,孙臣……”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全是装的。
老朱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在这种事上撒谎,就是在找死。
可他偷偷打量老朱的表情,虽然严肃,但没有真的发怒的意思,于是硬着头皮道:
“孙臣觉得,治国当务实。四书五经虽好,可光会写文章、不会做事的人,于国于民又有何益?孙臣想,若能在科举之外,再加一些实用的科目……”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朱便打断了他:
“你想增加的科目,该不会是你师父的新学吧?”
朱允熥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一次,不是装的。
因为老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能明显的感觉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杀意。
他急忙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
“皇爷爷,孙臣不是那个意思。”
“孙臣只是觉得,张飙新学里有些东西,确实可以补充科举的不足。孙臣绝没有要以新学取代科举的意思,更不敢妄议祖宗之法。”
朱允炆站在一旁,心中窃喜,表面却淡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
而老朱则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你起来吧。”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咱又没说要杀你。你怕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指微微发抖。
老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刚才说募兵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
朱允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朱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扫过,忽然又道:
“允炆,你觉得你三弟说的新学,怎么样?”
朱允炆思忖了片刻,才躬身道:
“回皇爷爷,虽然孙臣没看过新学的具体内容,也不知道三弟为何极力推崇新学,但想来应该有他的原因。只是.....”
他话锋一转:
“孙臣以为,新学的事,不可操之过急。”
“天下读书人读了上千年的书,你让他们忽然换一套,他们不会轻易答应。”
“在孙臣看来,孔家首先都不会答应,其次是江南那些书院不答应,再后就是全天下的秀才举人不答应。”
“可以说,三弟今天要推广新学,明天孔家就会跳出来反对。孔家一闹,天下读书人跟着闹,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老朱眼睛一眯。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正色道:
“到时候,皇爷爷就算有雷霆手段,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哦?”
老朱眉毛一挑,又看向朱允熥:
“你觉得呢?”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直视老朱:
“孙臣以为,二哥说的有道理。可孙臣想问二哥一句——”
他转向朱允炆:
“二哥说孔家会闹,天下读书人会跟着闹。可二哥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闹?”
朱允炆微微一怔。
朱允熥的声音变得沉稳起来:
“他们闹,不是因为新学不好,是因为新学动了他们的根基。四书五经读了上千年,他们读出了什么?读出了怎么做官,读出了百姓卖儿卖女,读出了国库空空如也。”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圣贤书上写的是‘仁者爱人’,他们爱的是自己;写的是‘为民父母’,他们当的是民贼。这样的人,他们闹,我不怕。”
“你!”
朱允炆脸色一变,想要出言呵斥朱允熥。
但老朱当面,他又强行忍住了。
而朱允熥则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皇爷爷,孙臣不是要废科举,更不是要毁孔孟之道。”
“孙臣只是觉得,天下的学问,不该只有一种。会写文章的人能做官,会算账的人、会治水的人、会看病的人,也该能做官。这才是真正的唯才是举。”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允炆面色恢复如常,可攥着帕子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朱允熥这话,表面上是说给老朱听的,实际上是在说他——
【你怕读书人闹,是因为你指着那些人支持你。你指着他们支持你,是因为你不敢动他们的根基。你不敢动他们的根基,是因为你——】
他停住了思绪,没有再往下想。
老朱看着朱允熥,目光幽深。
他又看向朱允炆,看到那个温润的孙子面色平静,可手指泛白。
“说得好。”
老朱冷不防地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可你说得再好,孔家还是会闹。读书人也跟着闹,你怎么办?”
朱允熥沉默了。
他知道皇爷爷在等什么,在等他给出一个能堵住天下读书人嘴的法子。
可他给不出来,至少现在给不出来。
“孙臣……还没想好。”
他如实说道。
这个时候,说实话比说大话安全。
老朱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没想好就敢说?你倒是比你二哥敢想,可你也比你二哥莽撞。”
他笑完了,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扫过,忽然转移了话题:
“武昌那边的火器,造得咋样了?”
朱允熥愣了一下。
皇爷爷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还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因为刚才的事乱了阵脚?
他小心翼翼地道:
“不瞒皇爷爷,孙臣今日来,正为此事而来。武昌军器局,造了一批新型火炮,孙臣已经让他们运往应天,大概三日后运达。届时,孙臣想让皇爷爷亲自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