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
朱允熥刚跨进大门,吴杰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殿下,有客。”
朱允熥眉头微皱:“谁?”
吴杰递上一张拜帖,朱红色的帖子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他展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拜谒吴王殿下。”
落款处还盖着练子宁的私印,朱砂殷红如血。
朱允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人呢?”
“在偏厅候着。”
吴杰道:
“他来的时候似乎很急,连官服都没换,穿的是常服。还带了一个随从,看着像书童,但脚步沉稳,应该是个练家子。”
朱允熥点了点头,把拜帖收进袖中,抬步朝偏厅走去。
杨士奇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殿下,练子宁这个时候来,怕是不安好心。”
“我知道。”
朱允熥脚步不停,声音也很平静:
“他们走投无路了。蒋瓛抓了孙瑾、赵同那些人,下一批就是他们。”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杨士奇道:“见还是不见?”
“见。”
朱允熥走进前院,穿过影壁,脚步忽然一顿:
“他既然敢来,我就敢见。不过——”
他转过身看着杨士奇,暮色中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杨修撰,你说他这时候来,是张泽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杨士奇沉吟了片刻,道:
“应该是张泽的意思。练子宁虽然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可也刚刚上任,在这种大事上,还得听张泽的。”
“毕竟张泽是江南系在朝堂上的旗杆,旗杆倒了,谁都跑不了。”
“那练子宁自己呢?他想来吗?”
杨士奇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朱允熥却替他回答了:
“他不想来。他是清流,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是读圣贤书出身的。”
“让他来求我这个‘幸进之徒’的徒弟,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可他又不得不来,因为蒋瓛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偏厅走去:
“杨修撰,你猜猜,练子宁现在坐在偏厅里,是什么表情?”
杨士奇道:“大概……坐立不安?”
“不。”
朱允熥笑着摇头:
“他一定坐得很正。他是清流,就算是来求人,也要端着清流的架子。茶他不会喝,点心他不会碰,连椅子都只坐半边。他要让我看到,他不是来求我的,是来‘商议’的。”
杨士奇沉默了几息,轻声道:
“殿下看得透彻。”
“不是我透彻,是师父教得好。”
朱允熥的脚步在偏厅门前停住,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说过,江南那些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放不下架子。明明是要饭的,偏要装成施舍的。”
“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
偏厅里,烛火通明。
练子宁果然坐得很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旁边的点心也原封不动。
听到门响,他站起身,朝朱允熥深深一揖:
“臣练子宁,拜见吴王殿下。”
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如果不是袖口微微发抖,倒真有几分清流的气度。
朱允熥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满脸关切:
“练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的手很稳,笑容很真诚,像一个真正关心长辈的晚辈。
可他的眼睛在练子宁身上扫了一遍——
常服,不是官服。这说明他不是以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来的,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带了一个练家子随从,说明他怕路上出事。
茶没喝,点心没碰,说明他心神不宁。
这些小细节,比任何话都有用。
两人重新落座。
朱允熥坐在主位,杨士奇站在他身后。
练子宁坐在客位,身子果然只坐了半边椅子。
“练大人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朱允熥开门见山,语气温和。
练子宁沉默了片刻。
他显然在措辞,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既不失体面,又能达到目的。
“殿下!”
他终于开口:“蒋瓛在江宁的事,殿下听说了吗?”
“听说了。”
朱允熥点头:
“蒋瓛抓了孙瑾、赵同等人,说是蓝玉同党。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中议论纷纷。”
练子宁深吸一口气:
“殿下可知道,蒋瓛下一步要抓谁?”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练子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练子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练大人!”
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你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三品的大员。蒋瓛虽然是锦衣卫镇抚使,可要抓你,也得有真凭实据。你何必如此紧张?”
练子宁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朱允熥在装傻,可他没办法戳破。
因为他今天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殿下!”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沈浪的供词里,点了臣的名。蒋瓛手里有证据,说臣收了沈家五千两银子。那些银子……确实有。”
“可那是沈家给臣的润笔费,不是贿赂。臣替他们写匾额,收润笔费,天经地义。怎么能算贪赃枉法?”
朱允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练大人,沈家的匾额,你写了几个字?”
练子宁一愣:“四个字,‘积善之家’。”
“四个字,五千两。”
朱允熥戏谑道:
“一个字一千二百五十两。练大人,您的字,比王羲之还贵。”
练子宁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些银子……臣不是为自己收的。都察院的俸禄微薄,我要养家糊口,要应酬同僚,要打点上下……那点俸禄,根本不够。收点润笔费,也是无奈之举。”
朱允熥没有接口。
他只是看着练子宁,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声响。
终于,练子宁扛不住了。
他站起身,朝朱允熥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殿下,臣今日前来,是求殿下救命的。”
架子终于放下了。
朱允熥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可面上不显。
他站起身,扶住练子宁的手臂:
“练大人,有话坐下说。”
练子宁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只坐半边椅子。
他的身子陷在椅子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
“蒋瓛是条疯狗。他今天抓孙瑾、赵同,明天就会抓臣。后天就会抓卓敬、陈迪、郑居贞。”
“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功劳。他咬谁不咬谁,全凭自己的心思。没有人能管住他。”
说完这话,练子宁猛地抬起头,继续道:
“殿下,我们不是要跟您作对。以前我们支持允炆殿下,是因为……是因为他是太子爷器重的儿子,是陛下亲自教导的皇孙。”
“可我们从来没有跟您作对过。清丈的事,我们没有拦。新军的事,我们也没有拦。甚至张飙在朝堂上闹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落井下石。”
朱允熥心中冷笑。
没有落井下石?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练子宁像是看到了希望,声音也急切了几分:
“殿下,只要您能替我们在陛下面前递个话,让蒋瓛停手,我们……”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我们愿意替殿下效力。”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背叛朱允炆,投靠朱允熥。】
他是清流,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最重气节。
可现在,他亲口说出了‘背叛’两个字。
朱允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练大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愿意替孤效力。可孤怎么知道,你今天是真心实意,还是权宜之计?”
练子宁愣住了。
朱允熥继续道:
“你今天来求孤,是因为蒋瓛的刀架在脖子上。等蒋瓛的刀收回去了,你还会替孤效力吗?还是会转过头去,继续支持孤二哥?”
练子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练大人,其实孤不怪你。”
朱允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是清流,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让你背叛自己的立场,确实为难你。”
“可你既然来了,说明你想活。想活,就得拿出诚意来。”
练子宁的心沉了下去。
“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朱允熥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练大人,你手里有没有江南那些大家族在朝中安插的人的名单?有没有他们这些年往来的书信、账册?有没有他们贿赂官员、侵占田产、欺压百姓的证据?”
练子宁的脸色刷地白了。
朱允熥继续道:
“你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管的就是监察百官。这些年,江南那些大家族做了什么事,你比谁都清楚。你手里一定有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你的诚意。”
“殿下!”
练子宁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您这是要我把江南士林的根全刨了啊!这些东西要是交出去,江南几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我练子宁就是江南士林的千古罪人!”
朱允熥也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练大人,你以为你不交,江南的根就能保住吗?清丈在查,蒋瓛在抓,我师父的新学在推。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江南的根还剩下多少?”
练子宁浑身一震。
朱允熥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今天来求孤,不是因为孤比二哥仁慈,是因为你觉得孤能救你的命。”
“可孤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辈子。你想活,就得靠自己。那些东西,是你保命的资本。交给孤,孤替你挡蒋瓛。不交——”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你就回去等着蒋瓛来抓你。等进了诏狱,竹签钉进指甲的时候,你再想想,是江南的根重要,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练子宁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站,像一幅定格的画。
良久,练子宁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殿下……臣才刚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知道得并不多。”
朱允熥笑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交出来。蒋瓛要的是功劳,只要给他心动的功劳,他就会放过你。”
练子宁沉默了很久,才迟疑着道:
“殿下……此事臣要回去好好思量,还请殿下应允。”
“无妨。”
朱允熥没有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