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孤。但是......”
他话锋一转:
“孤可以等你,就是不知道蒋镇抚,会不会等你。”
此言一出,练子宁浑身一颤。
紧接着,他直接站起来,朝朱允熥躬身一礼,然后带着书童,转身便离开了。
“杨修撰。”
目送练子宁离开后,朱允熥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你说,皇爷爷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杨士奇沉默了半晌,才点头道:
“陛下英明,深不可测。”
“不是深不可测。”
朱允熥摇头,慢慢收回目光:
“是算得太准了。每一步都算到了。皇爷爷让蒋瓛查蓝玉案,表面上是查淮西,实际上是在钓江南的鱼。练子宁这些人,就是鱼饵。”
“他们同意我的条件,是交投名状,从此被我拿捏。他们不同意我的条件,只能跟江南那些人一起死。皇爷爷等的,就是这个。”
他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杨修撰,你说,我在皇爷爷的棋盘上,算什么?”
杨士奇沉吟道:
“殿下是陛下的嫡孙,是吴王,是协理监国的皇孙。在陛下的棋盘上,殿下是……最重要的那颗子。”
“不。”
朱允熥摇头道:
“我只是一颗过河的卒子。皇爷爷让我往前走,我就得往前走。让我停,我就得停。让我吃子,我就吃子。让我让路,我就让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卒子过了河,就回不了头了。只能往前走,一直走到将帅面前。”
杨士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过十四五岁,却已经在想这些事了。
“殿下,天不早了。该歇息了。”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杨士奇躬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练子宁的事,要不要跟陛下提一句?”
朱允熥想了想,摇头道:
“不用。皇爷爷今天已经敲打我了。光有胆量可不行,还得有心机。”
“我不说,比说了更有用。”
杨士奇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副钦佩的笑脸,抬步离开了。
.........
另一边,东宫,偏殿。
夜色沉沉,殿中却未点烛火,只有朱标牌位前那盏长明灯,在昏暗中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光线摇曳不定,将整座殿宇照得影影绰绰,像蒙了一层纱。
吕氏独自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朱标的牌位。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不施脂粉,素面朝天。
这是她每月必做的功课——
来偏殿给朱标上香,陪他说说话。
已经快两年了。
朱标走了快两年,她来了快两年,从未间断。
有人说是情深意重,也有人说是做给陛下看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两者都有。
“殿下。”
她拿起三支香,凑近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中盘旋:
“允炆今天去了华盖殿,陛下没有责罚他。蒋瓛的事,算是过去了。”
她将香插进香炉,双手合十,闭目默祷了片刻。
“允熥那孩子,今天也去了。说要募兵,要练海军,要推广他师父的新学。胆子倒是大,可也太急了。陛下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大概是还在看。”
她睁开眼,看着牌位上‘懿文太子朱标之灵位’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您说,陛下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已经有选择了?”
没有人回答她。
吕氏跪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但她的膝盖有些麻了,只能扶着供桌站稳。
然而,就在她下意识伸手去整理香炉旁边散落的香灰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个香炉,是新的。
老朱上个月赐下来的,说是宫中新造的一批铜器,给各宫都分了一些。
但吕氏知道,这是老朱在给她施压,逼她露出马脚。
因为她上次在朱雄英陵前,曾砸烂过一个香炉。
虽然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但她心里很清楚,砸香炉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老朱也猜到了,只是没有打草惊蛇。
可此刻,她的手指触到香炉底部,顿时感觉不对劲。
因为香炉底下,似乎压着一样东西。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背往上爬。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移开香炉。
赫然露出半枚玉佩。
烛火摇曳中,那半枚玉佩静静地躺在供桌上,泛着温润的光。
玉质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上面刻着云纹,纹路精细,一看就是宫中造办处的手艺。
玉佩从中断成两半,断口处有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干涸的血迹。
吕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半枚玉佩。
这是她当初送给朱雄英的。
可是,这枚玉佩不是掉了吗?在朱雄英跟朱标巡游途中就掉了!
那孩子感染了天花,还跟自己道歉,说对不起自己,玉佩掉了......
吕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也剧烈起伏。
她盯着那半枚玉佩,盯着断口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脑子里像有一万个人在尖叫。
【是谁,是谁把玉佩放在这里的!?】
【是陛下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很快,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是那个人?】
那个跟她合谋杀死朱雄英的人。
想到那个人,她的后背有些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衣裳。
“母妃?”
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吕氏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来。
是朱允炆。
她飞快地将那半枚玉佩塞进袖中,转过身,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多年的宫廷生活,教会了她如何在最慌乱的时候保持镇定。
“我儿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朱允炆走进偏殿,手里拿着一张条陈: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宫里缺人了,吏部拟了份名单,想请母妃帮我看看。”
说完,他发现吕氏脸色不对,微微一怔:
“母妃,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吕氏淡淡一笑:
“刚跟你父王说了很多话,大概是跪久了,有些头晕。”
朱允炆听到这话,没有多言,他径直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给朱标上了三支香,然后才转向吕氏:
“母妃,虽然皇爷爷让我继续处理东宫事务,但用人方面,我有些拿不准,想请母妃帮我参详参详。”
吕氏接过奏疏,翻了翻,又递还给他:
“这种事,殿下该问黄子澄,不该问我。我不懂这些。”
“黄老师明天才进宫。”
朱允炆坚持道:
“我想先听听母妃的想法。”
吕氏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个孩子,是她用一切换来的。
朱雄英的死,这十几年的提心吊胆,都是为了他。
“我儿记住,用人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她的声音很轻:
“你只需要记住一条——”
“用信得过的人。才能是其次的,忠心才是第一的。没有忠心,再大的才能也是祸害。”
朱允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母妃说得对。”
“行了,回去吧。”
吕氏摆了摆手:
“天不早了,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读书,别到时候没精神。”
朱允炆躬身告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母妃。”
“嗯?”
“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吕氏的心跳漏了一拍,可面色不改:
“没有。只是想起你父王,有些伤感。去吧。”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吕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着朱允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捧在手心,眼泪无声地滑落。
烛火摇曳中,那半枚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断口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到底是陛下?还是那个人?】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
如果是陛下——
他既然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抓自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还是在等什么?等自己露出更多的马脚?
如果是那个人——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是想继续合作,还是想威胁自己?他手里还有什么把柄?他会不会把一切都说出去?
忽然,吕氏想起了那个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你杀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换来亲生儿子的前程。这笔买卖,不亏。】
是的,不亏。
她当时也这么觉得。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做过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被人知道。
她攥紧那半枚玉佩,指甲嵌进掌心,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昏暗中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在天上看着,是吗?您什么都知道了,是吗?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长明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得像一座坟。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将那半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整理好衣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走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
远处,华盖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很直,面色平静如水。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的袖中藏着一枚沾血的玉佩,她的心里藏着一个杀子的秘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那个幽灵,叫朱雄英。
……
春和殿。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张条陈,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总觉得母妃今晚有些不对劲,虽然她掩饰得很好,可他是她的儿子,他看得出来。
【母妃……到底怎么了?】
他很想去问,可他知道母妃不会说。
母妃从来不会把心事告诉他,从来都是她替他扛着一切,替他谋划一切,替他挡着一切。
他不由叹了口气,合上条陈,吹灭了灯。
殿中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偏殿的长明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孤独地燃烧。
那盏灯,是为朱标点的。
可此刻,它更像是在为另一个人点亮——
一个死了十六年,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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