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
东暖阁内烛火通明,将老朱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云明跪在御榻前,已经把张飙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良久,老朱才睁开眼。
“血海深仇。前朝余孽。他是这样说的?”
“是。”
云明跪在地上,小声应了一句。
老朱忽然笑了,仿佛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说得对,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那些蚁穴,不是一天两天挖出来的。是一代人,两代人,甚至几代人,慢慢挖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两下。
半晌,才喃喃自语:
“跟咱有血海深仇的人,太多了。”
“陈友谅,鄱阳湖一战,咱把他的大军烧了个精光。他儿子陈理投降,被咱送到高丽,后来死在那儿。”
“他的旧部呢?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那些藏在暗处不肯投降的人,他们恨不恨咱?恨。”
“张士诚,苏州城被咱围了十个月,他自焚而死,他的旧部呢?那些被他养了十几年的死士,那些替他卖命的盐贩子,他们恨不恨咱?恨。”
“方国珍,他敌不过咱,降了。他的旧部呢?那些在海上横行了一辈子的海盗,那些靠走私发了大财的豪商,他们恨不恨咱?恨。”
“可他们藏在哪儿?”
“在江南。在那些大家族里,在那些书院里,在那些海边的渔村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里。”
云明闻言,心头微动。
却听老朱又自顾自地道:
“还有沈万三。洪武六年,他帮咱修了应天城,又出钱犒赏三军。咱觉得他太有钱了,有钱到能让咱的军队不听咱的话。咱把他发配到云南,洪武十九年,死在了那儿。”
“他的后人呢?他的银子呢?沈家的银子,像水一样流到江南的每一个角落。沈家的生意,像网一样罩着半个大明。沈家的人,像树根一样扎在江南的土里。”
“他们恨不恨咱?恨。”
云明跪在地上,不由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爷对江南那些大家族,既恨又忌。
不是因为他们在朝堂上有人,不是因为他们在商场上手眼通天,是因为他们是那些仇人的根,是那些藏在暗处不肯死心的人的根。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还有胡惟庸。洪武十三年,咱杀了他,诛了他的九族。可他的党羽呢?”
“那些跟着他一起干的人,那些藏在暗处没被咱挖出来的人,他们恨不恨咱?恨。”
“他们比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沈万三加起来都恨。”
“因为陈友谅他们,至少还跟咱争过天下。胡惟庸,是咱亲手养大的狗。”
“狗咬了主人,不是因为它恨主人,是因为它觉得自己也能当主人。”
“它当不成,就咬。咬不过,就藏在暗处,等着下一口。”
云明不敢接话。
老朱也不看他,依旧自顾自地道:
“还有李善长。洪武二十三年,咱杀了他,诛了他全家。他是咱的丞相,是咱的兄弟,是咱最信任的人。”
“可他在胡惟庸案里,知情不报。咱问过他,他说他不知道。咱信了。”
“后来咱才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等胡惟庸成了,他好分一杯羹。”
“胡惟庸败了,他就装不知道。这样的人,该不该杀?该。可他的后人呢?他的旧部呢?他们恨不恨咱?恨。他们恨咱杀了他们的靠山,恨咱断了他们的前程。”
“还有傅友德,还有王弼……”
老朱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些人,都是咱的老兄弟,跟着咱打天下,出生入死。可咱杀了他们,因为他们在,新君就坐不稳。”
“他们恨不恨咱?恨。但他们死了,恨也没用。他们的后人呢?他们的旧部呢?他们藏在暗处,等着报仇那一天。”
云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从来没有想过,皇爷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装着这么多仇人。
老朱忽然睁开眼,看着云明:
“你说,这些人,有没有本事布那么大的局?”
云明的嘴唇在发抖。
他知道答案,可他不敢说。
老朱替他答了:
“有。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布一个局,不是不可能。”
云明抬起头:“皇爷的意思是……”
老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达定妃在冷宫里藏了陈友谅的牌位二十年,她跟陈友谅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能在宫里藏牌位二十年,外面的人,就能在江南布局二十年。”
“皇爷是说,达定妃……”
“达定妃只是个棋子。”
老朱打断他:
“她恨咱,可她没本事布这么大的局。她背后的人,才是真正下棋的人。”
“那个戴着【黑漆百工】面具的人,还有张飙说的【素面无相】和【青铜夔纹】。”
“他们藏在暗处,布下这么大的局,不是为了报仇。是要毁了咱的江山。”
“.......”
听到这话,云明倒吸一口凉气。
突然,老朱再次开口:
“你刚才说,张飙还提到了前朝余孽?”
云明连忙点头:
“是。张飙说,能调动江南的资源、人脉,布下这么大的局,不是跟陛下有血海深仇的人,就是前朝余孽。”
老朱沉默了。
他靠在迎枕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前朝余孽,元朝的那些人,脱脱、扩廓帖木儿、纳哈出,还有那些跟着他们的人。
他们恨不恨咱?恨。恨咱把他们赶出中原,恨咱夺了他们的江山。
可他们还有能力布局吗?扩廓帖木儿死在漠北,纳哈出降了,脱脱死了。
他们的后人在草原上放牧,在风沙里挣扎。
他们有银子吗?有粮食吗?有人吗?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有本事在江南布这么大的局?
老朱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是前朝余孽。他们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脑子。元朝那些人,打打杀杀还行,搞这种阴谋诡计,他们不行。”
云明小心翼翼地问:
“那陛下觉得,是谁?”
老朱淡淡一笑:
“不管是谁,咱都会把他揪出来。揪出来,剐了。”
云明看着老朱的笑容,虽然很平淡,却无比的瘆人。
“好了,下去吧。”
老朱似乎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兴趣,朝云明摆了摆手:
“让宋忠继续查,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查那些跟咱有仇的人。”
说完,顿了顿,又道:
“还有北方那个所谓的大人物。”
“一个一个查,查到了,来报咱。”
“奴婢遵旨。”
云明深深叩首。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
另一边,大宁卫,军帐。
夜色如墨。
草原上的风从帐外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和远处篝火的焦烟味。
大帐里烛火通明,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很长。
朱棣皱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大宁卫往北,划过草原,一直延伸到斡难河的方向。
朱权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柄镶玉的匕首。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
可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张地图上,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四哥,北元残部这次吃了大亏,短时间内怕是缓不过来了。”
朱权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那朵颜三卫的骑兵,冲起来比狼还狠。你是没看见,那个太尉的人头飞起来的时候——”
“十七弟。”
朱棣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北元残部退到这儿了。斡难河以北,和林以南。这片草原,水草丰美,足够他们休养生息。明年春天,雪化了,他们还会来。”
朱权收起匕首,凑过来看了一眼:
“四哥的意思是,明年还得打?”
“年年都得打。”
朱棣郑重其事道:
“北元不灭,边患不息。父皇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朱权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接话。
帐内沉默了片刻。
“戍边的事,我有个想法。”
朱棣指着地图:
“大宁卫往北三百里,有一片谷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想在那儿建一座前哨堡垒,驻兵五百。平时盯着北元的动静,战时可以作为前出据点。”
朱权想了想,道:
“那地方我去过。确实险要,可太靠北了。补给线太长,冬天雪一封路,五百人就是孤军。北元要是真打过来,救都救不及。”
“所以得靠朵颜三卫。”
朱棣看着他:
“朵颜三卫的骑兵,从大宁卫出发,三天就能到那片谷地。补给的事,也可以用朵颜三卫的马队。他们熟悉草原,冬天也能走。”
朱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四哥,你这是要把我的朵颜三卫当运输队用啊?”
朱棣没有笑:
“十七弟,北边是咱们的封地,是咱们的家。”
“家守不住,什么都没了。朵颜三卫是骑兵,跑得快,熟悉草原。这事,非你不可。”
朱权收起笑容,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就按四哥说的办。我回去就安排。”
朱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从地图旁拿起一份写好的文书,递给他:
“这是具体的章程。堡垒怎么建,兵怎么派,补给怎么运,都在上面了。你拿回去看看,有不明白的,再来找我。”
朱权接过,翻了翻,眉头又皱了起来:
“四哥,这堡垒的银子从哪儿出?”
“从军费里出。”
“军费?今年的军费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打这一仗,光赏银就发了不少。再建堡垒,银子从哪儿来?”
朱棣思忖了一会儿,道:“本王想办法。”
朱权看了眼他,没有追问,然后把文书收好,站起身道:
“四哥,那我先回去了。天不早了。”
“去吧。”
朱权转身要走,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应天府来了圣旨。”
朱棣的手微微一顿。
朱权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亲卫身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