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衍圣公府。
孔府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正堂里,衍圣公孔希学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封连夜送来的密信。
他已经看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眼睛上。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
【吴王朱允熥得张飙新学教材,欲设新学馆于应天府,与国子监并列。教材已送工部刊印,不日将分发天下。新学不讲四书五经,不读孔孟之道,专授数学、物理、化学、工程之学。吴王言:五百年后,张飙必成圣。】
正堂里坐满了人。
孔希学的长子孔讷,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
孔希学的堂弟孔希范,曲阜知县。
还有孔家的几位族老分坐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
“都看完了?”
孔希学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滔天的怒火。
没有人回答。
孔讷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父亲,这信是谁送的?”
“不知道。塞在府门外的石狮子嘴里,跟上次那封一样。”
“又是匿名信?”
孔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上次说吴王要废科举,这次说吴王要办新学馆。两封信连在一起看,倒像是有人故意在挑拨。”
说完,他下意识压低声音道:
“父亲,咱们不能被人当枪使啊!”
“什么当枪使?你先看看这个!”
孔希范把手里那份江南的密报往桌上一拍。
孔讷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因为上面写的是李景隆清丈江南,蒋瓛疯狂咬人,甚至连朝中大臣,都被咬成蓝玉同党。
孔讷的手忍不住发抖:
“这、这些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孔希范横眉冷对:
“沈家、史家、钮家、顾家,还有江南的其他家族,每年给我们送来多少银子?你以为这些银子是白送的?”
此言一出,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孔希范继续道:
“他们送银子,是因为咱们是孔家,是天下文脉。如果咱们孔家不再是天下文脉,他们还会供着咱们吗?”
孔讷的脸色白得像纸。
一直没有开口的族老孔思楷,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老牛拉破车,可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希范说得对。江南的事,跟咱们有关系。不是血脉上的关系,是利益上的关系。”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吴王要办新学馆,教材要发放天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用新学取代儒学。”
“儒学是什么?是圣人之道,是天下文脉,是咱们孔家上千年的根基。”
“新学算什么东西?也配取代儒学?”
说完这话,他环顾众人,再次开口:
“你们想想,新学要是传开了,天下读书人还读四书五经吗?还拜孔子吗?还认衍圣公吗?不认了!”
“他们认张飙,认吴王!到那时候,咱们孔家算什么?衍圣公算什么?三千顷祭田还能保得住吗?”
寂静。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
孔希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张飙在奉天殿广场,当众请老朱罢黜儒学,另立新学,他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三叔说得对。”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的道:
“新学的事,不能不管。可问题是怎么管?”
说完,他看向孔讷:
“你是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跟朝中那些大员有来往。你先说说,朝廷那边是什么态度?”
孔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朝廷那边还没有什么态度,但儿子以为,这件事尚需斟酌。”
“新学馆要办,新学教材要印,这么大的事,陛下会不知道?要是陛下不准,吴王办得起来吗?”
“你的意思是,陛下准了?”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孔讷摇头道:
“儿子是说,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万一这信是假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咱们跳出来反对,就是跟吴王作对,跟陛下作对。”
“这个罪名,孔家担不起.....”
“孔讷,你太天真了。”
孔希范冷笑着打断他:
“信是真是假,重要吗?吴王要办新学馆,要印新学教材,这是应天府传来的消息,不是假的。至于陛下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当然知道。锦衣卫是干什么的?陛下会不知道?”
“可陛下知道,却没有拦。没有拦,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准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孔讷的脸色涨得通红:“咱们直接跟陛下对着干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几个意思?”
“你!”
孔希范被噎了一下,然后强压下怒气,缓和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想办法。不能硬顶,也不能不管。硬顶是找死,不管是等死。得找一个中间的路子。”
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让谁。
孔希学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等他们吵累了,他才缓缓开口:
“都闹够了吗?”
两人皆是不语。
孔希学又看向坐在右侧一直没开口的几位族老。
那是孔家的中立派,平日里不管族中事务,可今天这事,他们都来了,说明他们也知道轻重。
“四叔,你怎么看?”
孔戏学看向坐在他下手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叫孔思凯,在族中排行第四,跟孔思楷是亲兄弟。
他为人圆滑,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孔思凯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道:
“三哥说得有道理。讷儿说得对,不能轻举妄动。希范说得也对,不能不管。那咱们就取个中,既不管,也不动。先看看风向再说。”
“四叔!都这个时候了,还看什么风向?”
孔希范急了:
“等风向看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孔思凯也不恼,笑眯眯地道:
“希范,你急什么?孔家活了上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宋太祖来了,咱们低头。元太祖来了,咱们也低头。陛下来了,咱们还是低头。低了几百年的头,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这次不一样!”
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肃:
“这次不是换皇帝,是换学问。皇帝换了,儒学还是儒学。可学问要是换了,孔家就什么都没了。”
听到这话,正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孔思楷看着孔思凯,目光幽深。
他这个弟弟,平日里最会装糊涂,可今天,他说的这句话,才是真话。
儒学之于孔家,不只是学问,更是饭碗。
而且是天底下最金的饭碗。
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到现在,多少朝代更替,多少皇帝换人,多少血雨腥风,多少新学思想。
可孔家呢?岿然不动。
为什么?
因为每一朝每一代的皇帝,都需要儒学来统治天下,都需要孔家来标榜文治。
只要儒学还是官学,孔家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旗帜。
只要孔家还是旗帜,衍圣公的爵位就断不了,三千顷祭田就收不走,每年从朝廷领的俸禄、从地方收的孝敬,就少不了。
这才是孔家的命根子。
不是学问,是利益。
那些写进《论语》里的仁义道德,不过是门面。
门面要光鲜,可里子是实打实的银子、粮食、地契、官爵。
张飙的新学,可怕就可怕在这里——
他不是要跟儒学并列,他是要取代儒学。
“四弟说得对。”
孔思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能低头。低头,就是灭族。”
孔讷的声音发颤:
“三叔公,那我们怎么办?怎么跟陛下斗?他是皇帝,有刀有枪,咱们有什么?”
“咱们有天下读书人!”
孔思楷的目光锐利得像刀:
“新学一推广,天下读书人都得反。因为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都期待着科举入士,你让他们突然换学,他们绝对接受不了。”
“所以,不是孔家要反,是读书人要反。孔家只是替他们出头。”
说完这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缓缓推开窗。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还有江南那些大家族。”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如果咱们什么都不管,他们会怎么样?他们可以扶持新学,大不了也学着低头。可我们呢,我们还剩什么?”
孔希范接口道:
“三叔公说得对。江南那些大家族,是咱们的钱袋子。钱袋子破了,咱们吃什么?穿什么?衍圣公府几百口人,每年的粮用是多少?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够干什么?”
孔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孔希范说的是事实。
朝廷每年给衍圣公府的俸禄,不过几百两银子。
可孔家一年的开销,是几千两。
差额从哪儿来?从江南来。
可要是江南那些大家族倒了,谁来供养孔家?
孔希学的手又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怒。
“三叔,您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孔希学忍不住问道。
孔思楷沉默了很久,才转身看着他:“希学,我问你一件事。”
“三叔请讲。”
“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让蒋瓛去咬江南那些人?”
孔希学愣了一下,道:
“因为那些人贪赃枉法?”
“不是。”
孔思楷摇头:
“贪赃枉法的人多了,陛下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动手?为什么偏偏对江南动手?因为江南那些人,是支持朱允炆的。陛下要替朱允熥扫清障碍。”
孔希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却听孔思楷继续道:
“所以,新学的事,不是孤立的事。清丈、蒋瓛咬人、新学,其实是一盘大棋。”
“清丈动银子,蒋瓛动人,新学动根。三管齐下,就是要彻底断了江南士林的根基。”
“可是.....”
孔希学不解的问道:
“彻底断了江南士林的根基,对陛下有什么好处?”
孔思楷若有所思道:
“以前的陛下,把目光都放在淮西勋贵身上,因为他是马上皇帝,知道手里有刀的威胁。”
“至于江南士林,陛下虽然恨他们,还不至于痛下杀手。”
“可是如今,江南士林牵扯的大案,一个接着一个.......楚王谋逆、齐王造反、胡充妃被当殿刺杀,哪一件没有江南士林的影子?”
“你说,陛下还能着眼淮西勋贵吗?”
此言一出,正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孔希学的手在发抖,孔讷、孔希范的手也在发抖。
只有孔思楷,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叔!”
孔希学的声音发干:
“照您的意思,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新学毁掉孔孟之道?眼睁睁看着江南那些大家族倒掉?眼睁睁看着孔家上千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孔思楷沉默了很久,最终叹息道:
“我的意思是,低头是死,硬顶还有一线生机。”
孔希范站了出来:
“可问题是,怎么顶?”
孔思楷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孔希学:
“希学,你写一封奏疏,以‘衍圣公’的名义递上去。措辞要温和,态度要坚决——”
“新学馆可以办,但不能与国子监并列。新学,更不能动摇官学根基。”
“应当以儒学为体,新学为用。这个说法,陛下能接受,吴王也说不出什么。”
孔希学眼睛一亮。
孔思楷则继续道:
“另外,暗地里要联络。不是联络江南那些大家族,是联络天下读书人。”
“山东、北直隶、河南、山西,每个省的书院山长,都要递消息过去。”
“告诉他们,新学不是来跟儒学并列的,是来取代儒学的。官学要是换了,他们的书院也保不住。”
“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陛下动了换官学的心思,天下读书人一起反对。陛下再厉害,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孔希范接口道:
“三叔公说得对。读书人就是咱们的刀。新学一动,刀就出鞘。”
孔思楷依旧没有理他,再次开口: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派人去京城,不是去吵架,是去探路。”
“一定要见到吴王,把奏疏给他看。告诉他,孔家不反对新学,只反对新学动摇官学。”
“并问他一句话,新学到底是要跟儒学并列,还是要取代儒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