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没有说话。
朱棣也没有再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父皇他.......真的没救了吗?”
隔了半晌,朱棣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姚广孝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朱棣的手微微发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道衍。”
他的声音很稳:
“你说,父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姚广孝想了想,道:
“大概是……杀了太多人,结了无数的仇。”
“不是。”
朱棣摇头:
“父皇这辈子,从不后悔。无论杀再多人,他都觉得他们该杀。他最后悔的,是没教好大哥。”
姚广孝的眉头动了下,却不接口。
朱棣自顾自地道:
“大哥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是他亲手教的太子。他教大哥读书,教大哥理政,教大哥怎么当皇帝。可他忘了教大哥一件事。”
他顿了顿,叹息道:
“他忘了教大哥怎么防人。大哥不会防身边人,所以被楚王母子害了,被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害了。”
“父皇后悔,不是后悔杀了那些人,是后悔没早点杀他们。大哥死了,他才动手,已经晚了。”
姚广孝看着他:
“殿下想说什么?”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孤想说的是,父皇这辈子,最恨的不是那些仇人,是那些害死大哥的人。他查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给大哥报仇。现在,他终于找到线索了。”
姚广孝的瞳孔微微收缩:“殿下是说……江南那些人?”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父皇要收拾江南,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一直没动手,因为没证据。现在,证据有了。父皇终于要动手了。可他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
朱棣转过身,看着他:
“他只有三年了。三年能查多少东西?能抓多少人?能挖多深的根?他怕自己来不及。所以他急了。”
“办万寿宴,召藩王进京,让朱允熥协理监国,让李景隆去清丈,让蒋瓛去查蓝玉案。桩桩件件,都是因为他急了。”
“他怕自己闭眼之前,来不及替大哥报仇。”
姚广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殿下,您说陛下急了,可您有没有想过,陛下急的不是替太子报仇,是替新君铺路?”
朱棣看着他:“什么意思?”
“殿下想想,陛下要报仇,早就动手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他怕。他怕自己杀了那些人,新君镇不住场面。他怕自己把江南的根刨了,新君收不了场。他怕自己把藩王削了,新君守不住边。”
“所以,他一直忍着,等到张飙把证据送到他面前,等到李景隆把清丈办起来,等到蒋瓛把蓝玉案查下去。他等的不是证据,是时机。”
“时机到了,他就动手。不是替太子报仇,是替新君扫清障碍。”
朱棣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你是说,父皇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大哥,是为了朱允炆,或朱允熥?”
姚广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朱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好。好得很。大哥死了,父皇心里就只有孙子了。”
“其他儿子算什么?藩王算什么?都是他替孙子扫清的障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道衍,你说,此次参加万寿宴,孤给父皇送什么贺礼最好?”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旋即反问朱棣:
“殿下想送什么?”
“兵权如何?”
姚广孝心头一震,不由道:
“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
朱棣郑重点头: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最强的藩王是孤。父皇召藩王回京参加万寿宴,别人可以不慌,孤不能不慌。”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所有人都盯着孤,连父皇也在怀疑孤,那孤干脆把兵权交出去。”
姚广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朱棣背负着双手,目光越来越幽深:
“朝廷现在正在练新军,张飙不止一次公开喊话削藩,父皇虽然没有赞成,但也没有反对。这次去参加万寿宴,正好让父皇把兵权收回去。以表忠心。”
姚广孝下意识捻动手中的佛珠,追问道:
“殿下舍得吗?”
朱棣笑了:
“舍不得也得舍。舍不得,就是楚王、齐王的下场。舍得,还能活着。”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声音沉稳下来:
“可北元的复杂,谁都知道。兵权交出去,也得有人守得住。等守不住的时候,父皇自然知道自己无人替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叫以退为进。”
姚广孝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
他看着朱棣,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殿下英明。这一退,比进十步都强。”
“别拍马屁。”
朱棣摆了摆手:“说说张飙的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疯子到底想干什么?你能看透他的所作所为吗?”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王爷,您真觉得张飙是疯子吗?”
朱棣愣了一下,旋即有些好笑的道:
“不是疯子,能干出那些事?”
“不,他不是疯子。”
姚广孝摇了摇头,道:
“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清醒到知道那些别人不敢说的真相,清醒到明知道会死,还要去做。”
“他看见什么了?”
朱棣有些不解地看着姚广孝。
只见姚广孝缓缓走到窗前,任凭初冬的寒风吹拂自己的僧袍,直到朱棣眉头微蹙,他才不疾不徐地道:
“他看见这大明朝,病了。病得很重。”
朱棣心头一震,却没有说话。
而姚广孝则继续道:
“藩王坐大,尾大不掉,这是病。江南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这是病。朝堂上党争不断,文武不和,这是病。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这也是病。”
“他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可别人不敢说,他敢。别人不敢治,他敢。他拿自己的命当药引子,要治这大明朝的病。”
“你是说,他在改革?”
朱棣敲击着书案道。
姚广孝转过身,看着他:
“殿下觉得呢?”
朱棣沉默了。
他想起张飙在奉天殿上喊的那些话——‘削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人民万岁’。
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往老朱心窝子里捅?
可老朱没杀他。不但没杀,还准了他那些疯话。
清丈,准了。新学,没拦。新军,在练。桩桩件件,都是张飙捅出来的,可桩桩件件,都是老朱默许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道:
“父皇在听张飙的话?”
“不是听。是用。”
姚广孝摇头:
“张飙是疯子,可他的办法有用。清丈能查出隐田,充实国库。新学能培养人才,革新吏治。新军能打仗,保家卫国。桩桩件件,都是陛下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张飙替他做了,陛下就用。张飙替他背了骂名,陛下就留着张飙的命。”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张飙那些话,是要挖大明的根。削藩,是挖皇室的根。新学,是挖读书人的根。清丈,是挖豪强的根。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父皇怎么会答应?”
姚广孝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殿下,您觉得大明的根是什么?”
朱棣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姚广孝替他答了:
“大明的根,不是皇室,不是读书人,不是豪强,不是海禁。是百姓。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大明的根就稳了。百姓没饭吃,没衣穿,没地种,大明的根就烂了。”
“张飙那些话,看着是在挖根,其实是在培土。削藩,是为了不让藩王祸害百姓。新学,是为了让读书人学会做事。清丈,是为了让百姓有地种。”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百姓。”
“陛下答应,不是因为他听张飙的话,是因为他知道,张飙说得对。”
朱棣沉默了。
他想起老朱这些年做的事——
杀贪官,杀豪强,杀功臣,杀藩王。杀了一个又一个,杀了一批又一批。
可贪官杀不完,豪强杀不完,功臣杀不完,藩王杀不完。
杀到最后,百姓还是没饭吃,没衣穿,没地种。
他忽然明白过来,道:
“父皇杀了一辈子,杀累了。他想换条路走。”
“殿下说得对。”
姚广孝点头:
“陛下杀了一辈子,杀累了。他想换条路走,可不知道路在哪儿。张飙给他指了一条路,他就试试。”
“试成了,大明的根就稳了。试不成,大不了再杀回去。”
“那张飙呢?”
朱棣的心跳得很快:“他真不怕死?”
姚广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怕。他是拿自己的命在赌。赌陛下会走他指的路,赌大明会变成他说的那样。赌赢了,他死也值了。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朱棣替他答了:
“赌输了,他就是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姚广孝摇头:
“不。赌输了,他也是千古第一疯御史。”
“毕竟敢骂晕皇帝五六次的御史,上千年来就他一个。”
“史书上会记着他的名字,百姓会记着他的名字,那些被他救过的人会记着他的名字。他死得不亏。”
朱棣忍不住笑了:
“好一个张飙。好一个疯子。”
姚广孝看着他:
“殿下,您知道张飙为什么要改革吗?”
“你不是说,为了百姓吗?”
“不只是为了百姓。”
姚广孝摇头道:
“他是为了天下。他看见的,不是大明这几十年,是未来几百年。他说的那些话,不是给陛下听的,是给后世听的。”
“削藩,是为了不让藩王造反。新学,是为了不让读书人只会掉书袋。清丈,是为了不让豪强兼并土地。”
“桩桩件件,都是为大明的将来打算。他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这些事没人干。”
朱棣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
“你是说,他在赌。赌父皇会接着干,赌朱允熥会接着干,赌那些他教出来的人会接着干。”
“殿下说得对。他在赌。”
姚广孝微微颔首:
“赌赢了,大明还能再活几百年。赌输了,也不过是回到老路上。反正他死了,也看不见了。”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与姚广孝肩并肩,望着南方那座看不见的京城,望着那座牢笼。
脑子里,全是张飙那张疯狂的脸,和那双清醒得让人害怕的眼睛。
“道衍。”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姚广孝看着他。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
“你说,张飙要是生在咱们燕王府,会怎样?”
姚广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爷,张飙要是生在燕王府,早就被您砍了脑袋了。”
朱棣也笑了:
“你说得对。孤容不下他。父皇也容不下他。只有这天下的百姓,容得下他。”
此言一出,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飘起了雪花。
这是洪武二十七年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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