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后殿。
朱权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烧成灰烬的信。
他没有看那些灰烬,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
房门被轻轻打开,一个青衫文士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陈玄策,朱权的心腹,跟了他多年,从应天到大宁,从未离开过。
“王爷。”
他拱手,声音很轻:“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朱权言简意赅道。
陈玄策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道:
“王爷是在为江南那边苦恼?”
朱权淡淡瞥了眼他:
“玄策,你说,江南那些人,为什么给朱高炽送东西?”
陈玄策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
“依属下之见,应该是想搭燕王府这条线。”
“呵,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回孤的信,是看不起孤?”
陈玄策没有回答。
朱权却笑了:“他们倒是精明。可精明过头了,就是蠢。”
说完,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到窗边,冷冷道:
“孤虽然刚就藩不久,可孤不是齐王、楚王,更不是朱有爋那个废物!”
“其实,属下倒觉得,他们不回殿下信是好事。省得殿下惹一身骚。”
“哦?”
朱权饶有兴趣地转身,道:“此话何意?”
“殿下莫非忘了?陛下正准备对江南动手,您若跟他们联系,岂不是被他们拖下水了?”
陈玄策意味深长地道:
“而且,属下以为,殿下应该将目光放在燕王身上,他才是您最大的威胁。”
朱权眼睛一眯:“你想说什么?”
“回王爷,燕王世子在江南大放异彩,深得陛下赏识。虽然陛下并不看好燕王,但若看好燕王世子,父子俩内外互补,也不是没有机会。”
“更何况.....”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燕王世子的才能,依属下之见,还要胜过皇次孙和吴王。”
此言一出,朱权脸色微变,旋即沉沉地道:
“你让孤对朱高炽下手?”
“借刀杀人如何?”
朱权深深看了眼陈玄策,才开口道:
“朱高炽是四哥的嫡长子,是父皇亲口夸过的‘仁厚’之孙。他在江南出事,父皇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江南那些人。”
“但江南那些人被锦衣卫盯着,根本不敢动朱高炽。咱们要是动他,就得自己派人。”
“你知道王府里有父皇的眼线吗?万一让父皇知道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这.....”
陈玄策心头一惊,连忙道:
“可燕王世子跟燕王联合,咱们还有机会吗?”
“怎么没有?”
朱权反驳道:“你想过没有,孤父皇为何器重朱高炽?”
“因为他......有本事?”
“不是。”
朱权摇头:
“是因为四哥太强了。父皇怕四哥,所以要捧朱高炽。把朱高炽捧起来,四哥就得顾忌。朱高炽在朝堂上站得越稳,四哥就越不敢动。这叫制衡。”
“父皇不是在器重朱高炽,是在拿他当人质。”
陈玄策恍然大悟,连忙行礼:
“殿下英明。”
朱权摆了摆手,继续道:
“所以,咱们不用动朱高炽。动了他,父皇会找别人来制衡四哥。找别人,不如找我。”
陈玄策的心跳快了起来:
“您是说……”
朱权自信满满地道:
“孤要在万寿宴上,让父皇看见孤的本事。让父皇觉得,孤比朱高炽更有用,比四哥更可靠。”
“这样,父皇就会把制衡四哥的筹码,从朱高炽身上移到孤身上。”
陈玄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追问道:
“那王爷打算怎么做?”
朱权在房内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看着陈玄策:
“父皇的旨意是,让咱们藩王准备贺礼,你说,孤准备什么贺礼好?”
“这个.....”
陈玄策思忖了半晌,实在想不出老朱缺什么,于是试探着道:
“要不,送银子?”
“这么直接?”
朱权满脸诧异。
却听陈玄策又道:
“回王爷,依属下之见,朝廷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连军费都捉襟见肘,可见国库应该空了,内帑也差不多。”
“陛下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很急。”
“你确定?”
“确定!陛下若不缺钱,为何让李景隆清丈?”
“呃......”
朱权嘴角一抽,不由开始自言自语:
“四哥之前说要修堡垒,孤说没钱,现在又送父皇钱,是不是不太好?”
“不,有什么不好的,他那么装,还想自己解决修堡垒的钱,那就让他修好了。孤不跟他争。”
说完,他猛地看向陈玄策:
“你说得对,孤给父皇送银子!真金白银,送到他手里。他爱怎么花怎么花,爱给谁给谁。他高兴了,自然就记得孤的好。”
“王爷英明。这招,比送什么都强。”
“那你说,送多少合适?”
陈玄策琢磨着道:
“不能太少,少了显得小气。也不能太多,多了显得咱们银子多,陛下会起疑心。十万两。不多不少,够诚意,又不扎眼。”
“好!”
朱权一拍巴掌:
“那就十万两。从王府库房里出。不够的话,从盐税里挪。”
陈玄策拱手:
“是。臣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要走。
朱权忽然叫住他:“玄策。”
陈玄策回过头。
朱权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道:
“你说,四哥要是知道孤送银子,会怎么想?”
陈玄策笑了:
“燕王殿下会觉得您在讨好陛下,会看不起您。”
“可他不明白,在陛下眼里,讨好比忠心有用。忠心看不见摸不着,银子实实在在。陛下拿着王爷的银子,心里自然会念着王爷的好。”
朱权哈哈大笑:
“说得好!四哥那个人,就是太端着。端着端着,就把自己端成圣人了。”
“可他忘了,父皇是皇帝。皇帝要的不是圣人儿子,是能帮他分忧的儿子。”
话音落下,他摆了摆手:
“去吧。把银子准备好。万寿宴,孤要亲自送到父皇面前。”
陈玄策拱手,退了出去。
........
另一边,燕王府,后殿。
朱棣从大宁卫回来后,收到了两封密信。
一封是朱高煦写的,一封是朱高炽写的。
朱高煦写的内容不多,基本都是应天府最近发生的事,跟朱棣眼线汇报的,大差不差。
而朱高炽写的内容却很多,可以说事无巨细。
他把江南的事全写了。
比如瘟疫怎么防的,百姓怎么安的,市井怎么恢复的。
还有沈家、钮家、史家,那些大家族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藏在暗处的关系网。
以及那些死在这场瘟疫里的人——
【大多都不是病死的,是被蓄意灭口的。】
朱棣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像在盘算什么。
姚广孝坐在下首,等他看完了,才开口:
“王爷,世子殿下信里说了什么?”
朱棣把信推过去。
姚广孝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道衍,你怎么看?”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姚广孝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道:
“世子殿下在江南,办得很好。瘟疫控制住了,百姓安顿下来了,市井也恢复了。陛下对他很是满意,还有嘉奖。”
朱棣却听出了姚广孝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父皇在给高炽铺路?”
姚广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朱棣:
“王爷觉得呢?”
朱棣没有接口。
他其实能猜到老朱的一点心思,将朱高炽拴在应天,给朱高炽安排婚事,让朱高炽处理朝廷之事,甚至,以后给朱高炽参与国事的机会。
等到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朱高炽就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朝廷手里最好的人质。
“道衍。”
他忽然开口。
姚广孝抬头看着他。
“高炽信里说,这场瘟疫是有人故意放的。死的人,都是跟张飙截获的那批江南账册有关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你说,那些人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姚广孝沉吟了片刻,道:
“世人常说,成王败寇。但还有一句,寇不尽,王自危。”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前朝余孽?”
“不,我的意思是,那些账册里记的东西,足以让江南那些大家族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们要灭口,要把所有知情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朱棣冷笑了一声,道:
“好狠。不愧是几百年的老狐狸。可惜,他们也露出了马脚,父皇已经准备动手了。”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
“高炽信里还说,江南那些人,有人向他示好。送粮送药送物资,说是‘感念世子殿下为江南百姓辛苦’。你怎么看?”
姚广孝若有所思地道:
“世子殿下信里说,那些人送完东西就走,什么都不提,什么都不问。这应该是试探。他们在试探世子殿下的态度。”
“世子殿下接了,他们下一步就是深交。世子殿下不接,也损失不了什么。”
朱棣冷笑:
“好算计。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吗?”
“不是找退路。”
姚广孝摇头道:
“是在广撒网。除了楚王、齐王,周世子他们,其他藩王封地都有这些人的生意。”
“只不过,现在轮到王爷了。”
“他们不是在找退路,是在找靠山。谁将来得了天下,他们都有交情。谁输了,他们也摘得干净。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说完,他扭头看向朱棣:
“王爷打算怎么办?”
朱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声道:
“不接。现在接,就是找死。”
“父皇正盯着江南呢,谁跟江南有联系,谁就是蓝玉同党。蓝玉同党,杀无赦。”
说着,他话锋一转:
“更何况,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想要结交孤吗?他们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手里还有银子,还有人,还有几百年的根基。”
“等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天,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来找孤。”
“届时,孤要不要他们,还得看心情。”
姚广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殿下看得透彻。可陛下想收拾他们,也不容易。江南几百年的底蕴,不是一天两天能挖干净的。”
朱棣闻言,不由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江南那帮人,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清丈能查多少隐田?蓝玉案能抓多少人?新学能不能顺利推广?”
“父皇想收拾他们,确实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更何况,父皇只有三年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