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阴霾终于从江南的天空中散去。
松江府的街道上,许久不见的行人三三两两出现了。
虽然他们看起来面黄肌瘦,走起路也是步履蹒跚,可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渐渐地,街道逐渐热闹,有人在路边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卖些粗粮做的饼,也有人挑着担子,吆喝着卖针线、卖布头。
市井的声音像春天的草,从冻土里艰难地钻出来,细弱却顽强。
朱高炽站在巡抚行辕的二楼窗前,看着这一切,脸上却没有笑容。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随行幕僚杨溥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面色凝重。
朱高炽没有回头:“又涨了?”
杨溥顿了顿,轻声道:
“是。松江府米价,近半个月涨了四成。苏州府更甚,涨了六成。嘉兴府居中,五成。”
朱高炽的手慢慢攥紧了窗棂。
三个多月前,他刚来江南的时候,米价虽然比往年贵了些,可还在百姓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当时想,等瘟疫控制住了,市井恢复了,米价自然会回落。
可事实恰恰相反——
瘟疫越是被控制,米价涨得越快。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着价格往上走。
“布匹呢?”
“布匹也涨了。棉花、麻线、染料,都涨了。松江府的布庄,近半个月内调了三次价。”
“木炭?”
“涨得最凶。”
杨溥翻了一页,声音更低了:
“苏州的木炭价格,比去年同期涨了一倍还多。松江、嘉兴也差不多。眼看就要深冬了,百姓买不起炭,这个冬天……”
他没有说下去。
朱高炽转过身,看着他:“查到什么了?”
“查不到。”
杨溥摇头:
“商户们都说,是瘟疫闹的——运输不畅,货源短缺,囤货耗尽,所以涨价。”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太诡异了。”
杨溥的眉头皱得很深:
“苏州、松江、嘉兴,三府同时涨价。虽然涨幅不同,但速度几乎一模一样。太诡异了。”
朱高炽没有接口。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又看了一遍。
这是他来江南后,让人暗中搜集的江南九大家族在苏州、松江、嘉兴三府的产业分布,包括粮行、布庄、当铺、货栈、码头,密密麻麻,像一张大网,罩着整个江南。
沈家在苏州有十七家粮行,史家在松江有十一处码头,钮家在嘉兴有九座货栈。
还有顾家、陆家、文家、吴家、郑家、王家,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殿下。”
杨溥的声音打断了朱高炽的思绪:
“还有一件事。臣让人查了这几个月的粮道记录,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瘟疫最严重的时候,从湖广、江西运往江南的粮食,并没有减少,反而比往年多了三成。可这些粮食,并没有进到市面上。”
朱高炽下意识追问:“去哪儿了?”
“囤着。”
杨溥的声音很轻:
“囤在各地的粮仓里。沈家、史家、钮家,都有自己的粮仓。瘟疫的时候,他们不开仓。瘟疫过去了,他们也不开仓。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只有往年的一半。所以米价涨了。”
“他们为什么不开仓?”
“不知道。”
杨溥摇头:
“商户们说,瘟疫未平,不敢开仓。”
“可瘟疫已经控制住了,他们还是不开。我让人去问,他们又说,‘再等等,等行情稳了再说’。”
朱高炽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是不懂这些门道。
囤积居奇,待价而沽,这是商人的本性。
可这次不一样。
瘟疫刚过,百姓手里没有余粮,市面上的粮食又少,米价一天比一天高。
百姓买不起米,就只能挨饿。
挨饿久了,就会出事。
“杨先生。”
“臣在。”
“你让人去查,那些囤粮的仓,到底是谁的。查清楚了,列个名单给我。”
杨溥犹豫了一下:
“殿下,这些人的背后,是江南九大家族。查他们,会不会……”
“查。”
朱高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孤奉皇爷爷之命来江南防疫,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防疫防完了,百姓却饿死了,孤怎么跟皇爷爷交代?”
杨溥不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朱高炽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里,一个老妇蹲在墙根,面前摆着几个干瘪的萝卜。
她已经蹲了很久了,一个都没卖出去。
更远处,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
天已经凉了,他们还穿着单衣。
朱高炽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王朱棣的回信,让他控制疫情就行,不要插手朝廷和江南的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若不插手,江南会饿死,冻死许多人,甚至发生民乱。
【哎,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朱高炽无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他的亲卫张武。
“进来。”
张武推门而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神色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有发现。”
朱高炽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发现?”
张武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城南那座废弃的宅子,就是之前瘟疫暴发最烈的那一片,属下带人按殿下吩咐做最后清理的时候,在一间偏殿底下发现了暗门。里面……有一间密室。”
朱高炽的眉头微微皱起。
“密室?”
“是。很大,藏了不少东西。属下不敢擅动,已经让人封了现场,特来请殿下示下。”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道:
“走,去看看。”
张武犹豫了一下,道:
“殿下,天色已晚,外面又下着雨,不如明日再去?”
“等不到明日。”
朱高炽已经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斗篷:
“瘟疫的事刚刚收尾,松江、苏州、嘉兴三府就出现物资短缺的情况。这时候,又发现了什么密室,我实在不放心。”
“万一真有人蓄意捣乱,咱们也好及时应对,让百姓少受点罪。”
张武听到这话,肃然起敬,连忙撑起油纸伞,跟在后面。
门外,雨幕如织。
松江府的街道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冷清,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沉闷而悠远。
朱高炽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马车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巷口停下。
张武先下车,撑好伞,才扶着朱高炽下来。
“殿下,就是这儿。”
朱高炽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摘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印痕。
墙头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哗哗地流进路边的阴沟。
一看就是荒废了不少年头。
“这宅子以前是谁的?”
朱高炽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查过了,原是一个姓钱的丝绸商人所有。洪武十九年,这人忽然失踪,家产充公,宅子就一直空着。后来陆续住过几户人家,都搬走了。再后来,就成了乞丐窝。”
张武答道:
“瘟疫暴发的时候,这附近是重灾区,死了不少人。官府封了这片区域,直到前几天才解封。属下带人来做最后清理,在一个乞丐的指引下,发现了那间密室。”
朱高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后殿。
后殿不大,供奉着几尊已经看不出面目的神像。
供桌翻倒在地,香炉歪在一旁,地上满是灰尘和碎瓦砾。
张武走到神像后面,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
只听“咔嗒”一声,一块青砖陷了进去。
紧接着,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纸张腐朽的味道。
朱高炽皱了皱鼻子,接过张武递来的灯笼,弯腰走了进去。
密室比想象中大得多。
足有两三间房见方,虽然逼仄,却布置得极为用心。
四面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已经发黄发脆,墨迹却依然清晰。
朱高炽举起灯笼,凑近去看。
第一幅,画的是草原风光。
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绿野,成群的牛羊,远处是白色的帐篷,炊烟袅袅。
画风粗犷,与江南的工笔画截然不同。
画的右上角,题着一首诗——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朱高炽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北朝民歌,传颂已久,本不算什么。
可这幅画的笔触、意境,处处透着对草原的怀念与向往,与江南文士的山水画格格不入。
他放下这幅,去看第二幅。
画的是一座城。
城不大,却气势恢宏。城门上写着三个字——
“上都。”
朱高炽的手微微一顿。
上都,元朝的开国都城,忽必烈即位的地方。
洪武二年,常遇春攻克上都,改设开平卫。如今早已荒废,只剩残垣断壁。
可这幅画里的上都不荒。
城门大开,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城头飘扬着鹰旗,那是元朝的旗帜。
画上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
“忆昔上都繁盛日,天下英雄尽朝晖。今我飘零江南地,梦里犹闻铁马嘶。”
朱高炽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放下这幅,去看第三幅。
画的是一个人。
那人穿着蒙古袍子,戴着圆帽,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坐在一张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画的左下角,题着几个字——
“先师脱脱像。”
【脱脱!?】
朱高炽吃惊得脸色都变了。
脱脱,元末名臣,当过丞相,修过宋史,治理过黄河,被赞誉为‘贤相’。后来被政敌谗害,流放云南,最终被毒杀。
可在大明,脱脱是‘前朝余孽’,是‘元寇’,是老朱亲口定为的‘逆臣’。
这里居然藏着脱脱的画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密室的角落里,摆着几个大箱子。
张武打开一个,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
朱高炽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写着《经世大典》,是元朝官修的政书。
又抽出一本《通制条格》,是元朝的法令汇编。
再抽出一本《元典章》,是元朝的典章制度。
全是元朝的书。
全是前朝的东西。
朱高炽放下书,走到密室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纸。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写的。
他凑近了看——
【上都陷落。闻之痛哭流涕,夜不能寐】
【扩廓帖木儿兵败和林,元廷大势已去。然吾辈之心,死不降明。】
【闻故人王翰北逃,欲投奔元廷。不知是否平安抵达?愿长生天保佑。】
【江南风声日紧,官府查抄前朝书籍,吾辈只能在此密室中集会,共抒胸臆。】
【又一位故人被诛。今日是他头七,我等在此设祭,遥望北方,洒泪以悼。】
【朱元璋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撑多久?若新君即位,是否会放宽对前朝遗民的打压?不敢奢望,只求不再杀人。】
朱高炽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等虽身在江南,却心系大元。待得天下有变,当北投故国,重续大元社稷。】
落款处,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
有的名字朱高炽不认识,有的却让他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