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个名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朱高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密室里的空气潮湿发霉,带着纸张腐朽的味道,可他觉得,这味道里还有别的东西——
是仇恨。
是深入骨髓的、代代相传的仇恨。
“殿下。”
张武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东西,要不要……”
“封了。”
朱高炽睁开眼,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原封不动。谁也不许动。派人守着,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另外——”
朱高炽顿了顿:
“立刻派人去应天,禀报皇爷爷。就说松江府发现前朝余孽密室,事关重大,请锦衣卫速来查证。”
“是。”
“还有……”
朱高炽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名字,声音低了几分:
“名单上的人,先不要惊动。等锦衣卫来了再说。现在打草惊蛇,会跑掉不少人。”
张武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朱高炽站在密室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本《经世大典》。
【元朝都亡了二十多年了,那些人还想着‘北投故国’?】
【他们是真的忠心,还是只是不甘心?】
“殿下小心!”
张武忽然一声惊呼。
朱高炽抬起头。
密室口,一个人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袍子,披头散发,胡子拉碴,像个乞丐。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着了火。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密室里闪着寒光。
“该死——!”
那人嘶声大喊: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你要毁了我们——!毁了大元——!”
朱高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把短刀,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的左腹。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伤口蔓延到全身。
“殿下——!”
张武疯了似的扑过来,一脚踢开那个刺客。
那人被踹倒在地,却不跑,反而仰天大笑,笑声在密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哈哈哈——!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大元万岁!大元万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武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谁指使你来的!”
那人看着他,嘴角挂着血,眼睛里的疯狂一点都没少:
“没人指使我。我自己来的。你们查到了密室,你们要告发我们。你们要杀我们。”
“反正都是死,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张武的手在发抖,刀锋在那人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
“张武。”
朱高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很稳:
“别杀他。留活口。”
张武咬着牙,强忍着把刀割下去的冲动,从腰间扯下一根绳子,把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殿下,您怎么样?”
他转过身,看见朱高炽靠墙坐着,左手捂着腹部,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神还是清的。
“没、没事。”
朱高炽的声音有些发飘:
“叫大夫。别声张。”
张武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不敢哭,只能拼命点头,朝密室口大喊:
“来人!快来人!殿下遇刺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侍卫、随从、附近的官兵,全来了。
有人去叫大夫,有人去抬担架,有人去封锁现场,有人去追查同党。
密室里乱成一锅粥。
朱高炽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刺客被人押着,嘴里还在喊——
“大元万岁……大元万岁……”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这是意外,还是蓄意谋杀……】
他缓缓闭上眼睛。
【父王……】
【儿子好像……给您惹麻烦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另一边,秦淮河畔的那座密室内。
“柳娘子被抓了。”
【青铜夔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是锦衣卫,他们在栖凤楼动的手。孟广也抓了。宋忠亲自审的。”
【素面无相】冷声追问:
“柳娘子知道多少?”
“不多。她只知道【黑漆百工】这个面具,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就算宋忠把她扒一层皮,也问不出什么。”
【青铜夔纹】弹了弹密报,又话锋一转:
“可她给锦衣卫画了像。云明拿着那张画像,去诏狱找了张飙。”
【黑漆百工】的肩膀微微一僵。
【素面无相】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飙认出来了?”
“没有。他说他在楚王案里截获过几封密信,信里提到三个人——【青铜夔纹】,【黑漆百工】,【素面无相】。但他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青铜夔纹】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他把话说得很透。他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能调动江南的资源、人脉,布局数十年,不是跟朱元璋有血海深仇,就是前朝余孽。”
【黑漆百工】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
“血海深仇?前朝余孽?他张飙倒是什么都敢说!”
“他什么都敢说,可他说的不对吗?”
【黑漆百工】沉默了。
【素面无相】也沉默了。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黑漆百工】再次开口:
“柳娘子的事,是我的疏忽。我早该解决她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
【青铜夔纹】摆了摆手:
“柳娘子已经落在锦衣卫手里,咱们救不出来,也不能救。救她,就是自投罗网。不救,她知道的那些东西,还不至于要我们的命。”
“可有一条——”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道:
“从今天起,所有跟柳娘子有关的线,全部断掉。银子、人、消息,一条不留。”
【素面无相】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
【青铜夔纹】叫住他,又拿起密报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孔家那边,什么情况?”
【素面无相】走回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孔希学派他儿子孔讷进京了。带了十几个人,还有一份奏疏。”
“奏疏里写的什么?”
“儒学为体,新学为用。”
【素面无相】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孔家不想跟吴王翻脸,想找个折中的法子。新学可以办,但不能动摇官学根基。儒学还是官学,新学只是个补充。这就是孔家的态度。”
“儒学为体,新学为用?”
【青铜夔纹】念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孔家倒是会说话。体还是他们的体,用是别人的用。体在,根就在。根在,孔家就在。至于新学能不能用、怎么用、用多久,那是朝廷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这是要保住自己的饭碗啊。”
【黑漆百工】满眼不屑:
“什么圣人之道,什么天下文脉,全是狗屁。孔家活了上千年,靠的不是学问,是会低头。谁赢了,他们跟谁。谁输了,他们不认。”
“现在朱元璋还活着,他们不敢硬顶,就来软的。等朱元璋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他们还会低头吗?”
【青铜夔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油灯前,拨了拨灯芯,随即淡淡道:
“孔家这招,看着是妥协,其实是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拖到朱元璋死。朱元璋死了,新君即位。新君能不能压住场面,他们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只要天下读书人还读四书五经,还拜孔子,还认衍圣公,孔家就倒不了。”
“到那时候,新学算什么?朱允熥算什么?张飙又算什么?”
【黑漆百工】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孔家也在等朱元璋死?”
“不是等他死,是等变。”
【青铜夔纹】转过身,看着他们:
“朱元璋在,天下稳。朱元璋不在,天下乱。”
“一乱,就有机会。有机会,他们就能翻盘。现在低头,是为了以后抬头。”
“好深的心机。”
【素面无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佩服:
“不愧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
“不是心机深,是见得多了。”
【青铜夔纹】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继续道:
“孔家见过多少朝代更替?见过多少皇帝换人?见过多少新学兴起、旧学沉沦?他们什么没见过?”
“他们知道,活到最后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是最能忍的。忍一时,等一世。等对手自己倒下。”
“所以,他们现在不会跟吴王翻脸。不会跟朝廷翻脸。不会跟任何人翻脸。他们要做的,就是等。等朱元璋死。”
【素面无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可朱元璋要是死了,新君即位。新君若是朱允熥,他会继续推广新学。到那时候,孔家还能忍吗?”
【青铜夔纹】看着他,目光幽深:
“朱允熥即位,孔家就不能忍了。因为朱允熥要的是新学取代儒学,不是并列。孔家忍了,就是自掘坟墓。”
“所以他们现在进京,不是去吵架,是去探路。他们要看看朱允熥到底想干什么。要看看新学到底要推到什么程度。要看看朝廷到底有多少人支持新学。”
“看清楚了,他们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黑漆百工】接口:“那咱们呢?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
【青铜夔纹】摇头:
“咱们不能看着。孔家可以等,咱们不能等。”
“你是说……”
“练子宁去找了朱允熥。朱允熥要他交投名状,背叛江南!”
【黑漆百工】闻言,瞬间怒了:
“这个竖子,他好大的胆子!”
“你先别急!”
【青铜夔纹】抬手示意了下:
“练子宁他们,肯定是不会背叛江南的。我让人给张泽写了一封密信,告诉他们我的计划,应该能稳住他们。”
“你的什么计划?”
【素面无相】忍不住开口。
【青铜夔纹】看了他一眼,戏谑道:
“自然是民变。”
“这不是我们善用的伎俩吗?让朱元璋看看,江南的民变,再决定是否对江南动手。”
【黑漆百工】、【素面无相】眼睛一亮:
“还是沈家主高明啊!”
“是啊,沈家主深谙民意之道!”
【青铜夔纹】笑了笑,又道:
“所以,江南的事不用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与朱元璋周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将新火器搞到手,特别是新火药的配方。”
“你的意思是.....”
“大明,不能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此言一出,其他两人眼中皆冒出贪婪的目光。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脑子一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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