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八。
这一日,应天府城南校场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天还没亮,京营的兵丁就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在校场北侧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看台,朱红色的木板在晨光中泛着沉郁的光泽。
看台正中设了一把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椅,两侧依次排列着数十把交椅,供朝中重臣就座。
看台下方,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戟卫士肃立,甲胄在晨风中泛着冷光。
辰时刚过,应天城的官员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众老将。
虽然蓝玉案的风波还在进行,但这些老将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参加了此次试炮。
“信国公,来得还挺早啊!”
刚从陕西回来述职的耿炳文,看到汤和的第一时间,就朝他打了个招呼。
“长兴侯,想不到你也来了!”
汤和笑着走上前,拍了拍耿炳文的肩膀。
耿炳文看了眼校场,低声道:
“听说你现在主持训练新军,怎么样,这新型火炮你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好像是吴王从武昌那边运来的,叫‘神威大将军’。据说比洪武炮厉害得多。”
“哼,真那么厉害,当初怎么没拿来平叛?”
一旁路过的梅殷,不屑地冷哼一声。
汤和与耿炳文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这时,耿炳文的儿子耿璿,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校场东南角那片空地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个穿新式军服的士兵。
他们手里端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器,枪管细长,枪托弯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父亲,你看那是什么火器?”
耿璿忍不住问。
耿炳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眼眯成了一条缝:
“不知道。但看那架势,怕是不简单。”
“是啊,一看就不简单。”
三人说话的工夫,看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大理寺……几乎在京的所有四品以上官员,今日都到了。
孔讷也来了。
他站在看台最东侧的角落里,身边没一个人跟他搭话。
他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校场中央那些被红布蒙着的‘大家伙’,目光幽深。
昨夜,他翻了一夜的《新学入门》。
不是为了学新学,是想搞清楚,朱允熥递给他的那本新学教材里,到底写了什么。
可他只看了十几页就放弃了。
因为那里面不仅有算学,还有叫‘物理、化学’的东西。
什么重力加速度、氧化反应,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想找个人问问,可他带来的孔家族人里,没一个人懂。
此刻,他站在看台上,望着那些蒙着红布的‘大家伙’,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孔博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孔讷转过身,看见杨士奇正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杨修撰。”
孔讷拱了拱手。
杨士奇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校场中央。
“孔博士昨晚休息得可好?”
“还好。”
“那就好。”
杨士奇点了点头:
“今日这场演习,殿下筹备了整整两个月。孔博士能来,殿下很高兴。”
孔讷没有接话。
杨士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
“孔博士,您说,这天下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
孔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道:“是人心。”
“人心固然厉害。”
杨士奇笑了:
“可人心看不见摸不着。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人心更直接。”
“什么?”
杨士奇没有回答,只是朝校场中央努了努嘴。
孔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但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望着校场中央那些蒙着红布的‘大家伙’,各怀心事。
巳时正。
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
云明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校场上空的宁静。
看台上所有人同时起身,整冠肃立。
老朱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折上巾,在朱允炆和朱允熥的左右搀扶下,缓缓登上看台。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陛下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刀。
不多时,老朱就坐在了龙椅上,目光扫视全场。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起来吧。”
老朱的声音不咸不淡。
众人谢恩,各自落座。
老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校场中央那些蒙着红布的‘大家伙’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允熥。”
“孙臣在。”
朱允熥从老朱身后走出来,躬身行礼。
“你那些宝贝,可以亮出来了。”
“是。”
朱允熥直起来,转过身,朝校场中央挥了挥手。
“呜——!”
一声沉闷的号角响起。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又像万马奔腾在草原上。
看台上所有人的心跳都跟着鼓点加速。
校场中央,那些蒙着红布的‘大家伙’被士兵们一块一块地揭开。
首先露出来的,是十门乌黑发亮的火炮。
炮身长约八尺,口径约五寸,炮管上镌刻着‘神威大将军’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
炮身下面装着两个铁轮,方便移动。
炮尾处有一个精巧的瞄准装置,这是洪武炮上没有的。
“这就是……神威大将军炮?”
耿炳文惊疑不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他在战场上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洪武炮。
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炮。
炮管这么长,口径这么大,炮身这么光滑,还有那个瞄准的玩意儿。
“这炮能打多远?”
他忍不住问。
旁边的汤和也站了起来,手撑在扶手上,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火炮。
“不知道。”
汤和摇了摇头,沉吟道:“但看那架势,怕是不止三里。”
“三里?”
耿炳文倒吸一口凉气。
洪武炮的有效射程是一里,最远能打一里半。
三里,那就是洪武炮的两倍。
“这……这怎么可能?”
汤和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觉得不可能。
可那些炮就摆在那里,乌黑发亮,冷森森的,像十头蛰伏的猛兽。
火炮之后,士兵们揭开了第二批‘大家伙’。
那是一些比火炮小得多的铁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排列着十几根细长的铁管,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
“这又是什么?”
耿炳文满脸诧异:
“不是说今日试炮吗?那些东西看起来不像火炮啊!”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见过那些东西。
朱允熥站在看台下方,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面向看台,高声道:
“皇爷爷,诸位大人。这是武昌军器局新造的‘窝蜂’火箭弹。每架装弹十六发,射程可达二里。一发火箭弹的威力,相当于一门洪武炮的炮弹。”
轰隆!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一炮顶一门洪武炮?这怎么可能?!”
“十六发,那就是十六门洪武炮啊!”
“这玩意儿,打出去还得了?”
老朱没有说话。
他就静静地看着那些‘窝蜂’火箭弹。
其实,火箭弹这种东西,他并不陌生。
刘基编写的《火龙神器阵法授受序》,里面就有火箭弹的制作方法。
但此火箭弹,非彼火箭弹。
“继续。”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朱允熥闻言,立刻朝校场中央又挥了挥手。
第三批‘大家伙’被揭开了。
这一次,不是武器,是人。
三百名身穿新式军服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校场。
他们的军服与京营截然不同——
深蓝色的短褂,黑色的长裤,腰间系着牛皮腰带,脚上穿着牛皮靴子。
头上戴着一顶圆形的铁盔,铁盔前沿有一块可以上下翻动的铁片,用来遮挡面部。
他们手里的火器,也与京营的火铳截然不同。
枪管细长,枪托弯曲,枪身上还装着一种耿炳文从未见过的装置。
“那是什么火器?”
梅殷忍不住问道。
朱允熥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这是武昌军器局新造的‘洪武一式’火枪。枪管长三尺,口径三分,有效射程两百步。比京营的火铳,远了足足五十步。”
“两、两百步?!”
耿炳文的声音都劈了。
京营的火铳,最大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
有效射程甚至更低。
而这‘洪武一式’火枪,有效射程都两百步。
“这怎么可能?!吴王殿下莫不是诓骗我们?!”
梅殷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质疑。
其他武将也带着满眼不信的目光看向朱允熥。
却听朱允熥从容不迫的解释道:
“‘洪武一式’火枪采用的火药是新配方,威力比原来的火药配方大了十倍不止。”
“再加上,火枪采用了新式的‘燧发’装置,不用火绳,扣动扳机就能击发。比火铳快了不止三倍。”
“还有,枪管内侧经过了镗线处理,子弹射出去更稳、更准、更远。枪托的设计也符合人体工学,抵在肩膀上射击,后坐力小,不容易打偏。”
看台上,懂行的武将们已经坐不住了。
“不用火绳?扣扳机就能打?”
“那岂不是说,下雨天也能用了?”
“火绳枪一下雨就完蛋,这燧发枪可不怕雨!”
“快了不止三倍?那骑兵冲锋的时候,能多打两轮!”
“多打两轮,那就是多杀几百人!”
老朱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手里的枪,看着他们身上那身崭新的军服,目光幽深。
“允熥。”
“孙臣在。”
“你那些兵,能打吗?”
“能。”
朱允熥的声音很坚定:
“孙臣请旨,请皇爷爷和诸位大人检阅。”
老朱点了点头。
朱允熥转过身,面向校场中央,举起右手。
“全军——准备——!”
“喝——!”
三百名士兵同时发出震天的吼声,那声音整齐划一,像一记闷雷在看台上空炸开。
看台上所有人都被这吼声吓了一跳。
梅殷心头一震,差点将身边的椅子弄倒。
耿炳文的瞳孔也猛地收缩。
他们在战场上听过无数士兵的吼声,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吼声。
那不是单纯的喊叫,那是一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带着杀气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吼声。
“第一队——前进——!”
朱允熥猛地挥下右手。
一百名士兵端着火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校场中央。
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走到预定位置,领队的百户一声令下:
“停——!”
一百人同时停住脚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举枪——!”
一百支火枪同时举起,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指向二百步外的靶标。
那些靶标是用厚木板做的人形靶,外面裹着一层铁皮,模拟穿着铠甲的敌人。
“瞄准——!”
一百个士兵同时瞄准。
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
“砰——!砰——!砰——!”
一百支火枪同时开火,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硝烟弥漫,火药味呛得前排的官员直咳嗽。
等硝烟散去,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靶标。
二百步外的铁皮人形靶,被打得千疮百孔。
铁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有些地方被子弹穿透,露出后面木板的颜色。
“二百步……居然能打穿铁皮?”
耿炳文的声音都变了。
京营的火铳,有效射程不过一百步。一百步之外,连棉甲都打不穿。
可这些火枪,二百步外还能打穿铁皮。
这要是打在人的身上……
耿炳文不敢想了。
“第一队,退后装弹。第二队,前进——!”
百户的命令再次响起。
第一队士兵退后,一边退一边往枪管里装填火药和子弹。
他们的动作极快,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就装填完毕,重新端起了枪。
第二队士兵上前,重复同样的动作。
“举枪——瞄准——放——!”
“砰——!砰——!砰——!”
又是密集的枪声。
第三队上前,第一队退后。
如此循环往复,枪声始终没有停歇。
看台上,懂行的武将们已经看出了门道。
“这是……三段击?”
梅殷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段击,不是什么新鲜战术。
京营的火铳手也会。
可京营的三段击,打完一轮至少要三十息。因为火铳装填太慢,士兵动作也不够熟练。
可这些士兵,打完一轮只需要十几息。
快了一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