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噼啪燃烧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静静看着御案上的密报,似乎还在犹豫。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云明。”
“奴婢在。”
云明立刻躬身。
却听老朱若有所思地道:
“你说,张飙那个疯子,他要是知道咱让他去松江查案,他会怎么想?”
云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
“张大人……应该会很高兴吧。毕竟能从诏狱里出来……”
“高兴?”
老朱不以为然地冷笑:
“那疯子不怕死,他怕的是活着没用。咱用他,是给他活着的理由。他高兴什么?他恨不得早点死。”
说完,老朱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根横梁,又道:
“可咱不能让他死。他死了,新学怎么办?那些火器怎么办?江南的案子怎么办?他捅了那么多篓子,挖了那么多坑,拍拍屁股就想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云明不敢接话。
他跟在老朱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皇爷对一个人这么又恨又用、又用又恨。
“你说,允熥那孩子,为什么要让张飙查?”
老朱再次询问起了云明。
这次,云明斟酌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道:
“吴王殿下……大概是想让张大人戴罪立功。毕竟张大人是他的老师,他不想看着老师在牢里等死。”
“戴罪立功?”
老朱念着这四个字,不由感慨道:
“那孩子,倒是重情重义。可他知不知道,他师父要的不是立功,是死。”
“他师父巴不得咱不答应,巴不得咱把他继续关着,巴不得咱哪天心情不好,一刀砍了他。他让咱用他师父,是在救他师父的命。可他师父不领情。”
话音落点,老朱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咱不能不让。因为他说得对。普天之下,能在一个月内查清这件事的,只有张飙。”
“那皇爷的意思是......”
“不急,再等等。”
老朱摆手打断了他,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到窗边,淡淡道:
“咱听说,张飙跟燕王府那三小子的关系不错?派人抄录一封密信,送到燕王府。”
云明心头一震,瞬间就明白了老朱的意图。
【这是打算道德绑架了?!】
“奴婢遵旨。”
云明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神逐渐迷离。
.......
与此同时。
殿外,长廊。
朱允熥从华盖殿出来,脚步很快。
他没有等朱允炆,也没有等汤和,一个人走得飞快,快得像在逃。
“三弟。”
身后传来朱允炆的声音。
朱允熥没有停,脚步反而更快了。
“三弟!”
朱允炆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走那么快做什么?”
朱允熥这才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二哥为什么追我?”
朱允炆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三弟,你觉得皇爷爷会答应吗?”
“答应什么?”
“让张飙去松江。”
朱允熥看着他,眼睛微微一眯:“二哥觉得呢?”
“我不知道。”
朱允炆笑着摇了摇头,道:“皇爷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不过——”
“告辞!”
“咦,你等等!”
眼见朱允熥说走就走,朱允炆再次追上了他:
“三弟,你就没有想过吗?就算皇爷爷答应了,张飙自己愿不愿意去?”
“嗯?”
朱允熥脚步一顿。
却听朱允炆又道:
“张飙做了那么多胆大包天的疯狂事,他要的是什么,三弟比我清楚,他是真的想死。”
“可三弟让皇爷爷用他,是在救他的命。他会领情吗?”
这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得像在关心。
可朱允熥听出来了,那关心的话底下,藏着软绵绵的刀。
“二哥说得对。”
朱允熥恢复了平静,淡淡开口:
“我师父确实想死。可他更想看到新学推广,更想看到百姓丰衣足食,更想看到他徒弟坐上那个位置!”
说完,他顿了顿,然后带着侵略十足的目光盯着朱允炆:
“只要这些事还没做完,他就不会死。”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温和:
“三弟说得有道理。那就祝三弟心想事成。”
话音落下,他直接拱手便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朱允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殿下。”
杨士奇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
“孔讷又来了。在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了,说想见殿下。”
朱允熥没有回头:“不见。”
“殿下——”
“你去告诉他,孤现在没空。新学的事,等皇爷爷的旨意。孔家的事,等皇爷爷的旨意。江南的事,等皇爷爷的旨意。什么都不用谈,什么都谈不了。”
杨士奇面露难色地道:
“殿下,孔讷是衍圣公的儿子,是代表孔家来的。不见,会不会……”
“杨修撰。”
朱允熥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孤现在在想什么吗?”
杨士奇愣了一下,道:“臣不知。”
“孤在想,怎么才能让师父从诏狱里出来。孤在想,师父会不会拒绝去江南。孤在想,如果师父拒绝了,孤该怎么办。孤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没空应付孔家的人。”
听到这话,杨士奇深深看了眼朱允熥,道: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回绝孔讷。”
朱允熥点头:
“告诉他,不是孤不见他,是孤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孤忙完了,自然会见他。”
“是。”
朱允熥目送杨士奇离开后,又将目光移到诏狱方向,暗暗叹了口气。
【师父……您会出来吗?】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不管师父愿不愿意,他都要把师父从那个鬼地方捞出来。
........
吴王府门口。
孔讷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的随从站在身后,冻得直跺脚。
“堂兄,咱们回去吧。”
孔武低声道:“吴王不会见咱们的。”
孔讷没有动。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府门,目光幽深。
“再等等。”
“可咱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算什么?今天等不到,就等明天。明天等不到,就等后天。”
孔讷的声音无比坚定:
“孔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等。”
“可是....”
孔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孔博士!”
杨士奇朝孔讷拱手道:
“殿下说,今日实在不便,请孔博士先回去。等殿下忙完了,自然会见孔博士。”
孔讷愣了一下,旋即转身看向杨士奇:
“杨修撰,不知殿下在忙什么事?”
“殿下说,是更重要的事。等他忙完了,自会见你。”
“更重要的事?”
孔讷心头一动,正准备追问杨士奇。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不由扭头看向孔武。
孔武一愣,随后瞳孔一缩。
【更重要的事……该不会是见南孔那边的人吧?】
【是的!一定是的!否则朱允熥没理由不见自己!】
【除非,他有了新的选择!】
似乎是孔武的表情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孔讷急忙改口:
“杨修撰,麻烦转告殿下——孔讷回曲阜商量,一定会尽快给出答复。”
说完,不等杨士奇回应,他转身就走了,连礼都忘了行。
孔武见状,连忙跟上。
徒留杨士奇在原地一脸茫然。
.......
另一边,十王府,燕王旧邸。
今日的校场试炮,朱高煦和朱高燧两兄弟也去了。
只不过没有朱允炆和朱允熥两兄弟惹眼。
他们完全是当作‘小透明’去看的试炮。
毕竟他们父王,还有他们大哥临行前,都嘱咐过他们,在应天府要夹着尾巴做人。
但此时,两兄弟已经回到了燕王府书房。
那种在校场看台上的压抑兴奋,此刻得到了彻底释放。
“二哥!你看到那些火器没有?!”
朱高燧一进门就按捺不住了,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看到了。”
朱高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那可是两百丈外打穿铁皮啊!两百丈!什么弓弩能做到?!咱们燕骑冲锋,冲到阵前要挨三轮枪子儿!三轮!”
“是啊!三轮!”
朱高燧伸出三根手指,在朱高煦面前晃了晃:
“三轮打完,还能剩几个人?二哥你虽然勇猛,但跟这火器比起来,啥也不是!”
“放你娘的屁!”
朱高煦一把将茶壶墩在桌上,瞪着牛眼:
“老子冲锋陷阵的时候,那什么火器还没造出来呢!”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朱高燧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以前飙哥怎么说来着?‘时代变了’!你光靠一把大刀,能砍过火枪?人家隔着两百丈就把你撂倒了,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着!”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校场上那些火枪手,三段击,循环往复,枪声跟炒豆子似的,从始至终没停过。
他带燕骑冲锋,最多扛过两轮箭雨。
可那是箭,不是子弹。
箭射在身上,只要不中要害,还能冲。
子弹打在身上,就是一个窟窿。
血止不住,命就没了。
“那些火器……确实厉害。”
他瓮声瓮气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小得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朱高燧听见了,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
“那可不!我跟你说,这次给父王的信,我来写。保证把那神威大将军炮、窝蜂火箭弹、洪武一式火枪,写得出神入化。父王要是知道了,肯定也眼馋。”
“眼馋有什么用?”
朱高煦白了他一眼:
“现在大明最新的火器,全在朱允熥手里。武昌军器局,那是朱允熥的地盘。别说咱们,就是朝廷要调一批最新的火器,也得经过允熥点头。”
朱高燧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二哥,你说……咱们也派人去学新学如何?”
“学新学?”
朱高煦愣了一下。
“对啊!”
朱高燧一拍大腿,激动道:
“你没听朱允熥在校场上说的吗?那些火器,都是新学的产物。数学、物理、化学、工程,缺一不可。咱们要是派人去学,学会了,回来自己造火器,还用看朱允熥的脸色?”
朱高煦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这件事,还是得等大哥回来再说。大哥心思细,想得周全。咱们两个莽夫,就别瞎折腾了。”
“谁莽夫了?你才莽夫!”
朱高燧不服气地嚷嚷,可话说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神色渐渐正经起来:
“对了二哥,大哥去松江三个月了。按理说,应该快回来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高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放下茶壶,沉吟道:
“我也在想这件事。父王下个月就要回京参加万寿宴了。大哥是世子,不可能不回来。可他到现在还没动身……”
说完,他抬头看向朱高燧:
“会不会是松江那边的事太棘手?”
朱高燧猜测道:
“我记得之前大哥来信,说江南的疫情已经解决了,百姓们也开始有条不紊的恢复了生产,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难道,又出现了新的变故?”
“也许吧。”
朱高煦含糊地应了一声,可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像压了一块石头。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