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
“你说,皇爷爷这万寿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派人去打听,说是想众筹……”
“众筹?”
朱高煦一愣。
“就是……大家一起凑钱。”
朱高燧挠了挠头:
“我听说,皇爷爷想干什么大事,但是没钱。就想让各家捐一点,把这事给办了。”
“真的?”
“我也不确定。”
朱高燧摊手:
“就朝中那些老狐狸,一个比一个抠。让他们掏银子,比从他们身上割肉还难。可皇爷爷开口了,他们不捐也得捐。就看谁先顶不住。”
朱高煦听了,没有接话。
他对这些事不太懂,也不想懂。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父王什么时候到京,燕王府在万寿宴上该拿出什么态度。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的,像有人在跑。
“谁?!”
朱高煦警觉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是燕王府的亲卫统领,姓赵,叫赵立。
赵立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出事了!”
赵立的声音都在发抖。
朱高煦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踏实的感觉瞬间放大了十倍。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燕王府二殿下亲启】
落款是张武。
张武。
大哥身边的亲卫统领。
朱高煦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
可那几行字,像一道惊雷,在他眼前炸开。
【世子殿下于松江府城南废宅密室遇刺,左腹中刀,伤重昏迷。刺客当场拿下。殿下昏迷前下令,密室原封不动,刺客留活口。请二殿下速来松江。】
轰——!
朱高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手在发抖,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二哥?!”
朱高燧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抢上前来,一把夺过信纸。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大哥……大哥遇刺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锐,变得颤抖。
“怎么会这样?!大哥怎么会遇刺?!谁干的?!”
三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蹦出来。
可没有人回答他。
赵立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高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铁青。
“松江。”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刺客在松江。”
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口。
“二哥!二哥你去哪里?!”
朱高燧在后面大喊。
“松江!”
朱高煦头也不回,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我要去松江!我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捅了我大哥!”
“等等——!”
朱高燧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二哥!你疯了?!没有皇爷爷的旨意,咱们不能擅自离京!你是想给父王惹祸吗?!”
朱高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朱高燧,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那你说怎么办?”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大哥在松江躺着,生死不知。我这个当弟弟的,就在京城干等着?”
“当然不能干等着!”
朱高燧急得满头大汗,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去皇宫!找皇爷爷!求他让咱们去松江!这样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
朱高煦愣了一瞬。
他盯着朱高燧看了两息,忽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
两人冲出书房,翻身上马,带着几个贴身亲卫,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应天城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
宫门已经在关闭了。
守门的禁军看见两匹马疾驰而来,立刻上前拦阻。
“两位殿下止步——!”
“我们要见皇爷爷!开门!”
朱高煦的声音像一记闷雷。
“刷刷刷!”
禁军立刻拔出武器,将他们拦了下来。
朱高燧也怒了:“你们想找死是不?赶紧让开!”
“殿下,宫门禁地,擅闯者死……”
“狂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跑出来,尖声道:
“陛下有旨,宣两位殿下觐见——!”
听到旨意,禁军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侧门。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宫门,直奔华盖殿。
华盖殿外,云明正站在台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朱高煦和朱高燧骑马闯进来,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阻拦,只是快步迎上前去。
“二位殿下,皇爷正等着你们呢。”
朱高煦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声音急促:
“云公公,皇爷爷知道松江的事了?”
云明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身让开殿门:
“二位殿下请进,皇爷在里面。”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了华盖殿。
殿内,灯火通明。
老朱坐在御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奏折,还有那封从松江送来的密报。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可他没有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气喘吁吁的孙子,目光沉静如水。
“皇爷爷!”
朱高煦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孙臣请旨,去松江看大哥!”
朱高燧也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皇爷爷,大哥他……他伤得重不重?孙臣们想去松江……”
老朱看着这两个跪在面前的孙子,目光沉静如水,却冷得像冬天的井。
“去松江?”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你们去了能干什么?”
朱高煦一愣。
“能救你们大哥吗?”
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是会把脉还是会用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已经去了,你们去了能比太医强?”
朱高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是说——”
老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去了能查出刺杀你们大哥的凶手是谁?”
朱高煦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他查案?他连账本都看不明白,怎么查案?】
“哑巴了?说话啊!”
老朱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子:
“刚才不是挺能嚷嚷的吗?不是要冲去松江吗?现在咱问你,你去了能干什么,你倒是说啊!”
朱高煦低着头,额头抵着金砖,浑身发抖。
“或者说——”
老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敢抗旨了?”
这话太重了。
重到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时打了个寒颤。
“孙臣不敢!”
两人异口同声,额头磕得砰砰响。
“不敢?”
老朱冷冷地看着他们:
“咱看你们敢得很!没有咱的旨意,擅自离京,那是要杀头的!你们是不是以为,你们是咱的孙子,咱就不敢杀?”
“孙臣知错!”
朱高煦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朱看着他们,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高燧跪在地上,低着头,嘴唇在哆嗦。
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说那句话。
可大哥躺在松江,生死不知。
二哥冲动,只会打仗。
父王还没有回京,远水救不了近火。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疯子。
一个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到的疯子。
“皇爷爷……”
朱高燧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老朱眼皮一抬:“嗯?”
“孙臣……孙臣虽然帮不了大哥,可……”
他咬了咬牙:“可飙哥可以。”
哗!
殿内瞬间安静。
安静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朱高燧脸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像三九天的寒风,刮得朱高燧后背发凉。
朱高燧浑身一抖,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他硬着头皮,声音大了一些:
“孙臣说,飙哥可以。飙哥查案厉害,他肯定能查出是谁害的大哥……”
“放肆——!”
老朱一掌拍在扶手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朱高燧吓得差点趴在地上,朱高煦也是浑身一颤。
“张飙是死囚!是咱关在诏狱里的死囚!你们让一个死囚去查前朝余孽的大案?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咱?朝堂上那些人怎么说咱?”
老朱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殿外的太监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朱高燧不敢说话了,可他的嘴唇还在哆嗦,像是在说——我飙哥真的可以。
“行了。”
老朱再次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可那不耐烦下面,藏着一丝无法轻易察觉的算计。
“你们想让张飙帮你们,那就自己跟他谈。他现在是一介囚犯,在诏狱里一心求死。”
“皇爷爷的意思是……”
朱高燧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云明!”
云明连忙膝行上前:“奴婢在。”
“去诏狱,把张飙提来。”
老朱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就说……他两个小兄弟找他。”
云明嘴角一抽,随即不动声色地叩首:
“奴婢遵旨。”
很快,他便退出了殿门。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朱高煦和朱高燧跪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老朱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朱高燧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飙哥要来了。
飙哥来了,大哥就有救了。
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二哥,朱高煦也正看着他,兄弟俩目光交汇,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光。
那光,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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