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张飙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应天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离开皇宫后,张飙就一直这么走着,从城东走到城南。
途中路过好几条熟悉的巷子,看见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铺面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两家面馆还亮着昏黄的灯,掌柜的在门口收拾桌椅,准备打烊。
没有人认出他来。
他穿着那身囚衣,头发虽然梳整齐了,可脸上的胡子拉碴,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跟那个在奉天殿上把皇帝骂晕过去的疯御史,判若两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条窄巷子尽头停下。
面前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楣上的牌匾早就摘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印痕。
墙头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
这就是他在应天的住处——
【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官舍。】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
院子里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连石阶上的青苔都被人仔细地刮过了。
他愣了一下,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正屋的门开着,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过去,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着了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桌椅板凳还在原来的位置,虽然破旧,但擦得很干净。
床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还放着一本书,是他闲来无事翻看的《浪史奇观》。
书页间夹着一根草绳做的书签,是他自己编的。
窗台上那盆他随手种的野草,居然还活着,绿油油的,长出了好几片新叶子。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这屋子,他其实住的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死谏、或者死谏的路上。
可有人记得替他收拾这间破屋子,着实让他有些感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铺盖也不厚,可他觉得很踏实。
他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横梁,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老朱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咱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托孤?还是卖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后面灰色的泥灰。
他盯着那些翘起来的纸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老头下定决心了吗?准备立朱允熥?
否则,他不会说那种话!
也不会让自己一个死囚去查江南的案子,还擢升左都御史。
正二品,先斩后奏,锦衣卫、地方官府、驻军悉听调遣。
这不是查案,倒像是在给自己徒弟铺路。
江南的案子查清楚了,那些大家族连根拔了,朱允熥的新学就好推了。
新学推开了,朱允熥的位子就稳了。
一环扣一环。
那老头算计得真深。
可如果他真的立了朱允熥,历史就彻底改变了。
张飙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油灯还在桌上燃着,火苗很小,在风中摇曳,将屋里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朱允炆呢?
那个被历史选中、又被历史抛弃的建文帝,他会甘心吗?
他表面上温润如玉,可骨子里的骄傲,不比任何人少。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嫡皇孙’,整个江南集团都支持他。
忽然有一天,他皇爷爷告诉他,你不用继位了,你弟弟来。
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张飙闭上眼睛。
还有朱棣。
那个在北边杀了十几年人的燕王,那个野心勃勃的、跟他爹一样能打仗的朱老四。
他要是知道老朱立了朱允熥,他会怎么想?他会甘心吗?他会像历史上那样“奉天靖难”吗?
可朱棣如果造反,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怎么办?
他们跟朱允熥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坏。
甚至因为自己这条纽带,他们之间还产生了不少羁绊。
可万一有一天,朱棣真的起兵了,他们会跟朱允熥兵戎相见吗?
张飙的脑子越来越乱,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地飞。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关心这些的。
毕竟老朱死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穿越大明世界。
他的穿越,跟老朱杀他有关。
老朱死了,没人杀他了,他还能穿越吗?
“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油耗了不少,火苗比刚才小了,随时可能熄灭。
其实老朱的算计,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那老头嘴上说“你想死,咱不拦你”,可他把降罪诏书交给朱允熥,不就是让自己看在徒弟的份上,好好活着吗?
朱允熥那孩子,重情重义,说好了听师父的话,可真的到了那一刻,他会把诏书交出来吗?
张飙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朱允熥不会轻易交出来,他也有办法让朱允熥交出来。
可代价嘛,不好说。
“狗日的,算你狠。”
他低声骂道。
骂的是老朱,骂的是这操蛋的命运,骂的是他自己。
“笃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张飙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谁?”
“张大人,是我啊,王麻子!”
门外传来笑呵呵的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热络。
张飙愣了一下。
“王麻子?你怎么来了?”
“是燕王府两位殿下让俺来的!”
王麻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说给您送猪头肉和火锅,还有上好的美酒。让您吃好喝好,明日再来找您。”
张飙暗舒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就看见王麻子那张圆圆的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铜锅,一个拎着食盒,都冻得直跺脚。
“马兄。”
张飙拱了拱手。
“张大人客气了。”
王麻子笑着回礼:
“您不在的这段日子,俺也常来您这儿收拾收拾。屋子虽然破,可总得像个住人的地方不是?”
张飙恍然,难怪屋里那么干净。
“多谢。”
“哎呀,谢什么谢。您给俺写了那么多菜谱,俺还没谢您呢。”
王麻子摆了摆手,招呼两个小厮把东西抬进去。
铜锅支在院中的石桌上,炭火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炭光映着满院的月光。
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往外端——
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毛肚、鸭肠、羊肉片、火腿肠、白菜、豆腐、粉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还有两壶酒,温得刚好,打开盖子,酒香就飘了出来。
王麻子打发两个小厮先回去了,自己却没走。
他站在石桌旁,搓着手,笑嘻嘻地看着张飙。
张飙心领神会,朝他招了招手。
“来,坐下一起吃。”
“好嘞!”
王麻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片猪头肉,送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张飙也坐了下来,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那又麻又辣的味道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张大人,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应天府可热闹了。”
王麻子一边吃一边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叨叨。
张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个热闹法?”
“清丈的事,您知道吧?李景隆那小子,办得风生水起。现在整个应天府都在议论这事,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吵得不可开交。”
张飙点了点头。
李景隆那小子,总算没让他失望。
“还有蓝玉案。”
王麻子压低了声音,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捞出一片羊肉:
“蒋瓛抓了好多人,都察院的、兵部的、礼部的、户部的,全都牵连进去了。那些大人们,以前多威风啊,现在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见了锦衣卫的人就躲。”
“活该。”
张飙言简意赅。
“可不是嘛。”
王麻子嘿嘿一笑,端起酒杯跟张飙碰了一下:
“可最热闹的,还不是这些。是春闱。”
张飙的手微微一顿。
“春闱?怎么了?”
“您不知道啊?今年春闱,可热闹了。”
王麻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筷子在空中比划着:
“全国各地来了好多举人,住满了应天城的客栈。那些人天天在茶楼酒肆里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
“说——这可能是大明最后一次会试了。”
张飙的眼睛眯了起来。
“最后一次?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就这么传开了。”
王麻子夹了一块鸭肠,在锅里涮了几下,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
“那些举人老爷们,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有的说,再不考,一辈子都别想中进士了。有的说,就算考中了,以后也不一定有官做了。”
“还有的说,新学要是进了科举,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就全完了。”
张飙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他的脑子却格外清醒。
有人在搞事。
那些举人来京城参加会试,本来是很正常的事。
可‘最后一次会试’这种话,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用这些举人的恐慌,来制造舆论。
举人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有功名在身,有社会地位,背后还有各自的座师、同乡、家族。
他们闹起来,比百姓闹起来更麻烦。
“还有呢?”张飙问。
王麻子又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还有人说,陛下要废科举,要罢黜儒学,要把孔庙拆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样。”
“放屁。”
张飙骂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
王麻子笑了:
“可那些举人老爷们信啊。他们从四面八方来,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些消息。”
“到了应天,又发现气氛不对——清丈在查,蓝玉案在抓,新学在推,样样都跟他们读的那些圣贤书不搭界。他们慌了。”
张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孔家人什么反应?”
王麻子压低声音:
“听说那个叫孔讷的去求见吴王殿下,殿下没见他。他又去求见皇次孙殿下,皇次孙殿下也没见他。现在就在驿馆里待着,跟那些举人老爷们喝酒聊天。”
“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
“之前跟孔讷进京的那几个人,都回曲阜了,应该是回去商议此事了。”
张飙的眉头皱了起来。
孔讷,孔希学的儿子,代表孔家进京。
朱允熥不见他,朱允炆也不见他,这是对的。
现在见他们,说什么都不合适。
可孔讷不傻,他不会干等着。
他跟那些举人喝酒聊天,就是在拉拢人心。
举人背后的势力,加上孔家的号召力,再加上那些对新学不满的读书人。
这股力量,不小。
“马兄。”
“张大人请讲。”
“你在江南的店,开得怎么样了?”
王麻子的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开了三家。苏州一家,松江一家,嘉兴一家。生意还行,虽然比不上应天府这家,可也赔不了。”
“好。”
张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在诏狱里随手写的,递给王麻子:
“这是几个新菜谱。你拿去试试。”
王麻子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张大人,这……这……”
“别这这那那的了。你帮我一个忙。”
“您说!”
王麻子把菜谱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拍着胸脯道:
“只要您开口,上刀山下火海,俺都不皱一下眉头。”
张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江南的事,我需要人帮我打探消息。你在江南的店,就是我的饭堂,也是我的情报点。你帮我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王麻子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您放心。俺王麻子别的不行,打探消息还行。俺那些店,每天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什么消息都能听到。”
“不要打草惊蛇。”
张飙叮嘱道:
“你只要听,不要问。听来的东西,记下来,派人送给我。”
“明白。”
王麻子站起身,朝张飙深深鞠了一躬:
“张大人,您对俺的恩情,俺记一辈子。您放心,江南的事,俺替您盯死了。”
张飙摆了摆手。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坐下,继续吃。肉快凉了。”
王麻子嘿嘿一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