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好半晌,老朱才从疑惑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面前的张飙,神色复杂地道:
“你说,你要跟咱签生死状?”
“对。”
张飙毫不迟疑地点头,旋即把笔往前递了递:
“如果你答应,现在就写。只要盖上玉玺,立刻生效!”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你放心。虽然我疯,但我很有契约精神的,绝不会违背咱们的契约,相信你堂堂洪武皇帝,也不会出尔反尔。”
听到这话,老朱眉头微微一皱:
“生死状的内容是什么?”
“很简单!”
张飙笑着解释道:
“一个月内,我查清江南的案子,你杀我。一个月内,我没有查清,不再求死,继续回诏狱蹲着,或者给你当牛做马。”
“这.....”
朱高燧三人闻言,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张飙,仿佛脑子还没消化完他这句话的意思。
【别人签生死状,那是死中求生。】
【你这生死状,怎么还反着来?这合理吗?!】
殿内很快陷入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老朱冷不防地笑道:
“查清了,咱杀你。查不清,咱还得养着你?张飙,你这买卖做得倒是精明。”
“谁说查不清?”
张飙反驳道:
“我查不清的案子,这世上就没人能查得清。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
话音落下,他几乎将笔塞进老朱的手里:
“快写吧,赶时间!”
老朱依旧没有接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张飙,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你是不是觉得,咱很好糊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查清了江南的案件,就是大明的功臣。虽然咱也不是没有杀过功臣,但咱杀你,史书会怎么写?”
“写咱朱元璋杀功臣杀上了瘾,连个查案的疯子都不放过?”
张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朱会说出这种话。
他不由满脸古怪地看着老朱,戏谑道:
“喂,我说朱重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史书了?”
“哼!”
老朱冷哼一声,却没有接口。
他只是看着张飙,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朱高燧终于忍不住了,他直接冲到张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飙哥!您别这样!您不想去就不去,没人逼您!可您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张飙有些无语的看着他:
“你哪里看出我在开玩笑了?我超认真的好不!”
“可您.....您这是在找死!”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张飙摊了摊手,道:
“我一直都在找死。从进诏狱那天起,就在找死。”
“可是…..”
朱高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时,朱高煦走了过来。
他看着张飙,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张飙,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哥的命不值钱?”
张飙转头看着他,正色道:
“我没说你大哥的命不值钱,但我总不能白去吧?我张飙做事,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朱高煦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换我大哥的命!我大哥醒了,知道你死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愧疚一辈子!”
“那是他的事。”
张飙的声音冷了下去:“跟我无关。”
“你——!”
朱高煦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张飙的性格就这样。
一旦做了决定,除非你弄死他,否则谁也左右不了他。
而老朱则坐在御案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两兄弟都无话可说,他才缓缓开口:
“张飙,你告诉咱,你为什么一定要死?”
张飙沉默了片刻,言简意赅道:
“因为我活够了。”
“活够了?”
老朱被这话气笑了:
“你才多大?你跟咱说你活够了?”
“活了多少年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得有没有意思。”
张飙平静而淡漠地道:
“我这辈子,想做的事做了,想说的话说了,想骂的人骂了。够了。再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可我不想赚了。”
说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老朱:
“你活到这把年纪,还在拼命活着。你以为你是在替朱家守着江山,其实是你不敢死。”
“因为,你怕死了,江山就乱了。你怕死了,儿孙就反了。你怕死了,没人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
“所以你拖着那副破身子,一天一天地熬。你不累吗?”
老朱眉头一皱,却没有回答。
但张飙替他答了:
“你累。你累得要死。可你不敢死。咱俩不一样。我敢。”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直到朱高燧兄弟,以及云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才听老朱再次开口:
“你说你活够了,咱不信。”
“你信不信,对我来说,不重要。”
“是吗?”
老朱冷笑:
“你折腾了那么多东西,不就是为了改革吗?如今,改革还没有完成,你舍得死?”
“还是说,你张飙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张飙语塞,不由抬手抚额。
这老头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尽管被他骂晕了那么多次。
“你说你不在乎,咱也不信。”
老朱继续开口,声音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在牢里写那些教材。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让允熥去推广新学。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站在这里跟咱讨价还价。”
话音落下,他起身走到张飙面前,一字一顿道:
“你想死,咱不拦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张飙放下手,疑惑的看着老朱。
却听老朱淡淡地接口:
“咱要你去江南,把案子查清楚。到时候,你想死,咱成全你。你不想死,咱也不将你关在诏狱,放你自由。”
张飙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地道:
“朱重八,你当我三岁小孩呢?这么好糊弄?就凭你三言两语,我就相信你?”
“咱是大明皇帝,金口玉言.....”
“得了吧!我只信白纸黑字!”
张飙直接打断了老朱,将笔递了过去:
“这生死状,你到底签不签?”
老朱眉头一皱:“咱说了,不签。”
“你不签,我就不去。”
“你不去,咱可以让别人去。”
“别人查不清。”
“查不清就查不清。前朝余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咱查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个月。”
张飙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笔搁在御案上,双手抱胸,看着老朱。
“朱重八,你确定不签?”
“确定。”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高燧站在一旁,看看老朱,又看看张飙,急得满头大汗。
朱高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云明跪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飙哥……”
朱高燧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就别逼皇爷爷了。皇爷爷不签,是为您好……”
“为我好?”
张飙嗤笑一声,道:
“他要是真为我好,就该一刀砍了我。他留着我,是为了给他当牛做马。这叫为我好?”
朱高燧听到这话,一时竟无言以对。
老朱则嗤之以鼻:
“张飙,你说咱不杀你,是为了让你当牛做马。可那些新学,那些火器,还有你的徒弟,你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
张飙挑眉道:
“你没听过吗?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又不是他爹妈,能管他一辈子?”
“再说,你就放心你死后,让我一直管着他?到时候,这大明是姓朱,还是姓张?”
老朱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张飙看透了一切。
却听张飙又道:
“反正早晚都得死,不如早死早超生!哦不,是早死早回家吃疯狂星期四!”
“你——!”
老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皇爷,吴王殿下求见!”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
老朱则扭头看了眼张飙,摆手道:
“让他进来。”
很快,殿门就被推开了。
朱允熥的步子很快,脸色很白,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跑着来的。
他进门的第一眼,看的不是老朱,不是朱高燧和朱高煦,而是张飙。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焦急,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
张飙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但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朱允熥见状,淡淡一笑,旋即走到御案前,跪下。
“孙臣叩见皇爷爷。”
老朱看着他,目光锐利:
“起来吧。你来干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孙臣听说,高煦堂兄和高燧堂兄闯宫了。孙臣担心他们年轻气盛,冲撞了皇爷爷,所以来看看。”
“冲撞?”
老朱冷笑一声:
“他们倒是想冲撞,可他们没那个胆子。有胆子的人在那儿站着呢。”
此言一出,朱高燧两兄弟顿时尴尬地低下了头。
却听老朱又不耐烦地道:
“好了,现在看完了?看完就回去。”
朱允熥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皇爷爷,孙臣请旨,让师父去江南查案。”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二哥之前说的话,你忘了?”
“孙臣没忘。孙臣是来请皇爷爷答应的。”
“咱要是不答应呢?”
朱允熥抬起头,看着老朱。
“皇爷爷会答应的。”
老朱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朱允熥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老朱。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交锋。
张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觉很有趣。
老朱则感觉很生气:
“这大明还轮不到你做主,给咱滚出去!”
“皇爷爷!”
朱允熥没有丝毫退让:
“您让孙臣监国,就是相信孙臣。孙臣举荐的人,皇爷爷用了,是孙臣的本事。皇爷爷不用,是孙臣没本事。孙臣不想做没本事的人。”
“更何况......”
他顿了顿,然后转头看向张飙:
“楚王案、胡充妃案、江南账册,哪一件不是我师父查出来的?蒋瓛查案,靠的是刑讯逼供。我师父查案,靠的是脑子。”
张飙耸了耸肩:“看到没老朱,你孙子比你识货。”
“你给咱闭嘴。”
老朱瞪了他一眼,又盯着朱允熥: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张飙也确实适合查案。但你凭什么认定,张飙会答应?”
朱允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朱会这么问。
他再次看向张飙,道:
“师父,您不愿去江南查案吗?”
“我没说不愿。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让咱签生死状。一个月内查清案件,咱下旨杀了他,一个月内查不清,就关着他,或者让他当牛做马!”
还没等张飙跟朱允熥解答,老朱便率先开了口,言语间满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