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品级,老子什么品级?连二品都没有,也配看老子的圣旨?”
郑居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户部员外郎,从五品,确实不够格看二品大员的圣旨。
周围几个原本也想凑上来看的官员,顿时缩了回去。
这时,工部尚书张泽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二品官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张大人,老夫二品。可否看一看你的诏书?”
张飙眉毛一挑:
“哟,这不是张尚书吗?听说你那个私生子被凉国公害死了,你为了报复他,卧薪尝胆,终于得偿所愿了哈。”
张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老夫的侄子!什么私生子?什么卧薪尝胆?老夫一心为公,是为朝廷铲除奸佞!”
张飙啧啧拍手。
“说得好,说得真好。可惜——没有奖励。”
“你——!”
张泽气得嘴唇直哆嗦,可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上朝的钟声打断了。
而张飙则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没时间了。下次,下次一定给你们看诏书。”
说完,他直接转身,走向朱高煦兄弟。
“张尚书!”
郑居贞见状,三步并做两步的来到张泽身边。
张泽的脸色非常难看,却没有去追张飙。
因为朱高煦兄弟就站在那里,燕王府的铁骑就站在那里。
他追上去,就是找死。
然而,张飙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从那些朝臣脸上扫过——
方孝孺、梅殷、练子宁、张泽、郑居贞,还有那些刚才骂他骂得起劲的翰林御史。
他们站在那里,有的脸色铁青,有的面色苍白,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咬着牙强撑着。
张飙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大劫将至。诸位,且行且珍惜。”
众臣闻言,再次面面相觑。
朱高煦和朱高燧护送张飙翻身上马,铁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广场上,那些朝臣谁都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吹得他们的朝服猎猎作响。
方孝孺站在石狮子旁边,望着那队远去的铁骑,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泽站在风中,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嘎吱作响。
梅殷站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
练子宁缓缓闭上了眼睛。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回味,张飙临行前那一句话。
.......
很快,张飙奉旨下江南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城。
秦淮河畔,密室。
烛火跳了三跳,终于稳住了。
【青铜夔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昨夜送来的,写着朱高炽遇刺、密室被发现、刺客当场被擒。
另一份是刚到的,墨迹还未干透,写着张飙出狱、擢升左都御史、奉旨下江南查案。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眼神就阴郁一分。
密室里没有声音。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素面无相】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
【黑漆百工】坐在右侧,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红得像着了火。
“啪。”
【青铜夔纹】把两份密报同时拍在桌上。
那声响不大,可在寂静的密室里,像一记闷雷。
“朱高炽遇刺。密室被发现。张飙出狱,擢升左都御史,下江南查案。一天内,三个坏消息!”
“刺客是谁的人?!”
【黑漆百工】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发出一声闷响。
“是不是你们的人干的?!”
他的目光在【青铜夔纹】和【素面无相】之间来回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停了。
“不是我的。”
【青铜夔纹】摇头:“也不是我的。”
“那他是谁?!”
【黑漆百工】一拳砸在桌上,烛火跳了起来,差点熄灭:
“不是我们的人,那是谁的人?!朝廷的人?燕王的人?还是九大家族的人?!”
没有人回答。
【青铜夔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刺客是谁的人,在想密室是怎么被发现的,在想张飙下江南意味着什么。
“不是九大家族的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没理由杀朱高炽。朱高炽在江南三个月,只管防疫,从不过问他们的事。他们巴不得朱高炽赶紧走,不会节外生枝。”
“那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两种可能。第一,是我们不知道的前朝余孽。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网,有自己的据点,有自己的目标。朱高炽发现了密室,他们就要灭口。这说得通。”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
“第二呢?”
“第二,有人想嫁祸给前朝余孽。或者说,嫁祸给咱们。”
【青铜夔纹】的声音低了下去:
“朱高炽遇刺,朝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江南九大家族。九大家族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破绽,就好查了。查到最后,查到谁头上,谁就是凶手。”
“你是说……朝廷的局?”
【青铜夔纹】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着上面那行字——
【刺客被擒,高喊‘大元万岁’】
“高喊‘大元万岁’。”
他念着这几个字,沉吟道:
“太刻意了。真的前朝余孽,不会喊。他们藏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闭嘴。喊出来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被人安排的。”
【黑漆百工】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刺客是被人指使的?谁指使的?”
“不知道。”
【青铜夔纹】放下密报:
“但不管是谁,这一刀捅的不是朱高炽,是江南。”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素面无相】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张飙呢?”
【青铜夔纹】的眉头皱了一下。
【素面无相】继续道:
“朱高炽遇刺,是意外。密室被发现,是意外。可张飙出狱,不是意外。”
他看着【青铜夔纹】,目光幽深:
“朱元璋这个时候放张飙出来,让他下江南查案,不是巧合。”
【黑漆百工】重新坐下,椅子被他拉得嘎吱一声响。
“你是说,朱元璋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不是等机会,是等借口。”
【素面无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朱元璋想动江南,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一直没有动手,因为没有借口。清丈是借口,蓝玉案是借口,可这些借口不够大。“
“现在,前朝余孽的密室,燕王世子的遇刺,够不够?”
【黑漆百工】的瞳孔猛地收缩。
“够。”
【青铜夔纹】替他答了:
“够他杀一批人,抄一批家,把江南清洗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歌女的软语在夜色中飘荡,跟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秦淮河的水,怕是要变色了。
“张飙下江南,不是来查案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来抄家的。”
【黑漆百工】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那我们怎么办?”
【青铜夔纹】没有回头。
“两条路。第一,撤。跟江南九大家族、跟前朝余孽有关的线,全部断掉。银子转移,人消失,据点关闭。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第二呢?”
“第二,不撤。趁张飙还没到松江,先把该灭的口灭了,该毁的证据毁了,该杀的人杀了。等他来了,什么都查不到。”
【黑漆百工】心有不甘地道:
“撤,我们的根基就断了。不撤,万一被张飙查到……”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停了。
“张飙这个人,很厉害。他在楚王案里截获了江南的密信,在胡充妃案里追到了达定妃,在江南账册里查出了九大家族的底。”
“我们那些线,经不起他查。”
“那你的意思是——撤?”
【素面无相】没有回答。
他看着【青铜夔纹】的背影,等他的决定。
【青铜夔纹】站在窗前,望着秦淮河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不撤。”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
“撤了,就是认输。认输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黑漆百工】和【素面无相】。
“第一,派人去松江,盯着张飙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查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要知道。”
“第二,通知九大家族,让他们把该藏的东西藏好,该断的关系断掉。谁要是被张飙查到了,自己扛,别连累别人。”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如井。
“查。查那个刺客到底是谁的人。查密室是怎么被发现的。查朱高炽为什么会去那座废宅。查清楚了,我们才知道对手是谁。”
【黑漆百工】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青铜夔纹】叫住了他。
【黑漆百工】停下脚步,回过头。
【青铜夔纹】看着他,郑重其事道:
“还有一件事。去联系那个中间人,我们现在需要他的帮助。”
【黑漆百工】愣了一下。
“你确定这时候联系他?”
【青铜夔纹】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哪怕是牺牲掉一些重要棋子,也要让我们的计划能够延续下去。”
【素面无相】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拖?”
“对。”
【青铜夔纹】点头:
“拖到朱元璋死。朱元璋死了,新君即位。新君不管是谁,只要不是朱允熥,都不会像朱元璋那样信任张飙。”
“到时候,张飙就是没牙的老虎。”
【黑漆百工】犹豫了片刻,然后重重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密室里只剩下【青铜夔纹】和【素面无相】。
【素面无相】捻着佛珠,忽然开口:
“你说,朱元璋还能撑多久?”
【青铜夔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估计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
【素面无相】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
“一年多够张飙折腾吗?”
“够!他会把江南翻个底朝天。”
【青铜夔纹】睁开眼睛,看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所以,必要时候,我们得想办法让朱元璋早点死。”
“这……”
【素面无相】心头一震,不由道:
“你有几成把握?”
“不清楚,得联系上那个中间人再说。”
“那新君……会是朱允熥吗?”
【青铜夔纹】沉默了很久。
“不会。朱元璋不会立朱允熥。他立了朱允熥,就是告诉天下人,他错了。他朱元璋这辈子,从来不会认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素面无相】没有再问。
他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秦淮河上,画舫还在唱,丝竹还在响,歌女还在笑。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暗处,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一个穿着囚衣、胡子拉碴、刚从诏狱里走出来的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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