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张飙就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
初春的应天城,夜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薄被根本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横梁看了几息,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响。
或许是诏狱睡惯了,倒也不觉得睡硬板床难受,只是脖子有点僵。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又穿上了那件囚服,不是他没有别的衣服,是他屋子里的衣服都被老鼠咬坏了,原来的官服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远处传来钟楼的晨钟声,沉闷而悠远,一声一声,敲在这座古老城市的心口上。
“该走了。”
他自言自语,推门走了出去。
从巷子里出来,拐上大街,走了没多远,就到了承天门。
这是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
此刻天色尚早,三三两两的朝臣正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有的坐轿,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张飙本来想绕路走的。
他不想引人注目,至少今天不想。
可他刚拐过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新学?什么新学?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读书人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格物之类的东西,工匠之学,岂能与儒学并论?”
张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循声望去,看见承天门外左侧的石阶上,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帽,正是都察院御史兼翰林学士方孝孺。
他身边围着几个翰林院的官员,还有几个都察院的御史,正说得唾沫横飞。
“方大人说得极是。”
一个翰林附和道:
“可吴王殿下如今正在力推新学,听说还要设新学馆,与国子监并列。这不是乱搞吗?”
“吴王殿下年幼,被奸人蒙蔽了。”
方孝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那张飙,不过一幸进之徒,靠着一张嘴在朝堂上胡搅蛮缠。吴王殿下认他做师父,简直是误入歧途。”
“可是……”
旁边一个老御史插嘴道:“那新学来势汹汹,下官担心……”
“担心什么?”
方孝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担心圣人之道会被几门奇技淫巧取代?你也太小看上千年的根基了。”
那老御史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不敢再言。
另一个青年御史接过话头:
“听说,那张飙在诏狱里还不消停,又写了什么奏疏递上去。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居然不杀他。”
“杀他?”
方孝孺冷笑一声:
“他那种人,死了都是便宜他。就该让他活着,让天下人看看,胡言乱语、扰乱朝纲的下场。”
几个官员纷纷点头,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还好那疯子被关在诏狱里,不然出来又是祸害。”
“就是就是。听说他在牢里还天天点餐,吃火锅、喝好酒,比咱们过得都滋润。”
“那又如何?再滋润也是死囚。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众人哄然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承天门前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张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等他们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去,笑嘻嘻地朝众人打了个招呼。
“诸位大人,早上好啊!”
那声音不大,可在清晨寂静的承天门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方孝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几个御史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张……张飙?!”
那青年御史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
张飙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孝孺猛地后退了一步,指着张飙的手在发抖。
“你们能来这里,我怎么不能来?”
“不对!你身上还穿着囚服!”
方孝孺瞬间反应过来似的,惊呼道:“你竟敢越狱!?”
“什么越狱?多难听。”
张飙撇了撇嘴,道:
“我那是去度假了。诏狱嘛,又不是没待过。”
话音落下,全场轰动。
“度假?你一个死囚,说什么度假?!”
“分明是越狱!快,去叫五城兵马司的人!”
“别让他跑了!”
几个御史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凑,乱成一团。
方孝孺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张飙,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地上。
“张飙!你知不知道越狱是什么罪?!”
方孝孺的声音无比锐利:
“擅离诏狱,罪加一等!你这是找死!”
“我本来就想死啊。”
张飙摊了摊手:“你第一天认识我?”
方孝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让开一条路,一个身穿红色官服、腰系玉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的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正是驸马都尉梅殷。
梅殷看见张飙,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张飙一番,然后冷冷开口。
“张飙,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飙随口道:
“当然是老朱——哦不,是陛下放我出来的。”
“一派胡言!”
梅殷厉声呵斥:
“陛下什么时候下旨放你出来了?你是死囚,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放。我看你就是偷偷越狱!”
“脑子不好使就捐了吧。”
张飙白了他一眼。
“你见过谁偷偷越狱,还光明正大跑到承天门的?再说,现在是上朝时间,本官来上朝,不可以吗?”
“本官?”
梅殷冷笑:“你一介死囚,有什么资格自称本官?”
“就是!”
一个青年御史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就是附和方孝孺的那个。
他指着张飙的鼻子骂道:
“你一介死囚,有什么资格来上朝?!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你那身皮肉别想要了!”
张飙看着他,淡淡道:
“我大明官场,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下官竟敢对上官不敬?”
那青年御史一愣:“什么上官?”
“本官都察院左都御史,你说什么上官?”
轰隆!
全场如遭雷击!
那青年御史吓得脸色一白,差点摔倒。
现场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寂静。
可是,这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哄笑。
不是善意的笑,是嘲讽的、不信的、带着恶意的笑。
“左都御史?就他?”
“穿一身囚衣的左都御史?哈哈哈——”
“笑死我了,这要是真的,我当场把这石阶吃了。”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官员围了过来,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纯粹在看热闹。
张飙站在笑声中央,面不改色。
下一刻,一声大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哪里有朝廷钦犯?!”
众人回头,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姓周,带着十几个兵丁,手持长矛,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娘的,竟敢越狱,找死!”
周指挥的声音很大,震得承天门的石阶都在嗡嗡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飙身上——
只见张飙穿着囚衣,胡子拉碴,站在一群朝臣中间,格外扎眼。
“就是他!”
那青年御史反应了过来,立刻指着张飙:
“周指挥,快把他拿下!他是诏狱里的死囚,越狱出来的!”
周指挥二话不说,大手一挥。
“拿下!”
十几个兵丁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长矛对准了张飙。
张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周指挥是吧?”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确定要拿我?”
“死囚越狱,人人得而诛之!”
周指挥义正词严:“给本官拿下!”
“慢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蹄声很密,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只见承天门外的长街上,十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燕王府的护卫服色,腰悬佩刀,为首的两匹马上,坐着的正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兄弟二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朱高煦走在前面,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朱高燧跟在后面,虽然年轻,可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臣纷纷让路。
朱高煦走到张飙面前,站定,拱手。
“张总宪,马已经备好了。我们该启程了。”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站在人群里,眼皮猛地一跳。
刚才还在哄笑的官员们,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那几个说要吃石阶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方孝孺的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殷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张飙朝朱高煦点了点头,正准备上马。
“等等!”
周指挥急忙带人拦住了张飙。
“何事?”
朱高煦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周指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周指挥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认识朱高煦。
这位燕王的二儿子,别看他年纪轻轻,在战场上可是一员猛将。
惹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二殿下……”
周指挥的声音软了几分:“这人确实是死囚,您看……”
“什么死囚?”
朱高燧立刻出言打断他:
“我飙哥是皇爷爷钦点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瞎了你的狗眼。”
说完,大手一挥:
“我燕王府铁骑,奉旨护送,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燕王府铁骑齐‘刷刷’的拔出腰间长刀。
周指挥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燕王府的谨慎,没有圣旨,绝不敢擅动刀兵。
“臣……臣不知情,请二位殿下恕罪!”
朱高煦冷哼一声,摆手道:
“不知者不罪。下次看清楚再动手,别被人当枪使了。”
“是是是,下官谨记!”
周指挥点头哈腰,二话不说,带着兵丁就灰溜溜地跑了。
承天门前,一片寂静。
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梅殷站在人群里,脸色阴晴不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朝朱高煦和朱高燧拱了拱手。
“两位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张飙怎么就成了左都御史?陛下何时下的旨?”
朱高燧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梅驸马,我们是奉陛下之命,下江南查案,由张总宪负责。至于陛下何时下的旨,梅驸马若有疑问,可以去问陛下。”
梅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郑居贞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满脸不信地看着张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飙是死囚,陛下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张飙掏了掏耳朵,随口打断了他:
“陛下白纸黑字写的圣旨,你要不要看看?”
郑居贞眼睛一亮,伸出手来。
“快!拿来我看看!”
“看尼玛啊!”
张飙耻笑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