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由北向南的官道上,有大队人马正在缓缓前行。
这是燕王朱棣的队伍。
三百亲卫,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悬佩刀,马是好马,人是精兵。
队伍前后绵延半里地,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一个‘燕’字,铁画银钩,透着杀气。
朱棣骑在马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灰白色的狐毛。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
十几年的边塞生涯,把他打磨得像刀一样锋利、冷硬、不带一丝多余的东西。
姚广孝策马跟在他身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僧袍,头上戴着僧帽,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长得不好看。
三角眼,鹰钩鼻,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老狐狸。
可就是这只老狐狸,在朱棣身边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说错过一句话。
“王爷。”
姚广孝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捻着佛珠,声音不紧不慢地道:
“再过四五天就能到应天了。”
朱棣没有接口。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漫长的官道上,面无表情。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又道:
“王爷在想什么?”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在想父皇这万寿宴。”
姚广孝捻佛珠的手变慢了。
“王爷是有什么打算?”
朱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可姚广孝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本王已经把兵权交出去了。”
姚广孝眉头微皱,旋即若有所思地道:
“王爷交出兵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陛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这一步棋走得险。”
“险?”
朱棣冷笑了一声,道:
“不交才险。父皇要的‘贺礼’是藩王表态。本王把兵权交出去,就是最大的表态。他放心了,本王就安全了。”
“可万一陛下真的派人去接管那几个卫所……”
“那就让他们接管。”
朱棣打断他,声音沉沉地道:
“北边的仗,不是谁都能打的。等他们守不住了,自然会求本王回去。”
姚广孝看着他,目光幽深。
这个王爷,从来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
表面上退让,实则以退为进。
他把兵权交出去,不是认输,是在等。
等朝廷的人守不住,等他父皇想起他的好,等所有人知道,北边离了他朱棣不行。
“王爷。”
姚广孝忽然问了一句:
“您有没有想过,陛下万一立了吴王……”
朱棣的手微微一顿。
“朱允熥?”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父皇要是立他,那就立吧。本王能怎么办?带兵造反?”
此言一出,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因为这句话,谁都不会当真,谁都不会不当真。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官道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很密,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王爷,是咱们的信使。跑得很急。”
姚广孝的目力很好,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的身份。
朱棣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
三百亲卫也齐刷刷地停住,没有一个人多话。
信使策马冲到跟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连夜赶路,马都跑死了几匹。
“王爷!应天八百里加急——!”
朱棣低头看着他,没有接。
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
那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听到急报的人。
信使双手将密报举过头顶。
朱棣接过,撕开封皮,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停住了。
【燕王世子朱高炽,于松江府城南废宅密室中发现前朝余孽集会之所……】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世子当场遇刺,伤重昏迷。】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信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碎裂。
姚广孝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朱棣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朱棣把密报看完,折好,收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只是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座山。
三百亲卫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没有人敢问出了什么事,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看他。
姚广孝捻着佛珠,也没有说话。
他在等。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朱棣终于开口了。
“道衍。”
“臣在。”
“高炽在松江被人捅了一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压抑:
“密室里有脱脱的画像,有元朝的典章,有反诗。刺客高喊‘大元万岁’。”
姚广孝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震惊,是在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在想这件事会牵扯到谁,在想这件事怎么发生的。
“王爷打算怎么办?”他问。
朱棣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应天的方向,目光幽深如井。
“父皇已经派了太医,派了蒋瓛,还让徐辉祖带了五千京营去松江。”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
“父皇把能做的都做了。本王去了,也做不了更多。”
姚广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朱棣在听到儿子遇刺的消息后,还能这么冷静地分析朝廷的动向。
这个王爷,比他想象的更冷。
“那王爷的意思是……”
“继续赶路。进京。”
朱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不去松江?”
“去松江做什么?”
朱棣看着他,目光冷冽地道:
“本王去了,能救高炽吗?不能。能查出刺客吗?不能。本王去了,只会让父皇觉得,本王要闹事。”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旋即点头道:
“王爷说得对。可世子殿下那边……”
“高炽不会死。”
朱棣打断他,声音很硬,硬得像铁:
“他是本王的儿子。本王十几岁上战场,身上中了十几箭,都没死。他没那么容易死。”
他勒动马缰,催动战马。
“走。”
三百亲卫齐刷刷地跟上,队伍重新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哒哒哒,敲在官道上,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节拍。
姚广孝策马跟在朱棣身后,捻着佛珠。
他看着朱棣的背影,目光复杂。
这个王爷,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儿子在千里之外生死不明,他面不改色,继续赶路去赴宴。
这不是无情,是算得清。
他知道自己去了松江也救不了儿子,知道这时候乱了方寸只会让父皇更不放心,知道只有自己稳住,才能替儿子讨回公道。
可他真的不在乎吗?
姚广孝看见,朱棣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朱棣忽然开口。
“道衍。”
“臣在。”
“你说,父皇会让张飙去江南吗?”
姚广孝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朱棣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张飙。
“王爷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万寿宴在即,父皇没那么多时间等江南的事。”
朱棣平静地分析道:
“所以,必须有人能尽快查清江南的事。而他能用来查案的有三个,宋忠、蒋瓛、张飙!”
“按照我们得知的情报,宋忠不会轻易离开应天。而蒋瓛就在江南。”
“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接着道:
“蒋瓛只会刑讯逼供,短时间内查不出真相。能查清这件事的,只有张飙。”
姚广孝闻言,若有所思地道:
“可臣觉得,陛下未必会放张飙出来。他是死囚,放他出来,朝堂上那些人会弹劾。”
“会放的。”
朱棣的声音很笃定:
“父皇不是那种在乎弹劾的人。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查清楚。张飙能查清楚,他就会放。”
姚广孝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王爷是希望张飙去?”
朱棣没有回答。
他望着前方那条漫长的官道,目光幽深。
“张飙欠本王一个人情。”
姚广孝有些不解地问:“什么人情?”
“你以为张飙拿走齐王人头,高炽不知道?”
朱棣扭头看向姚广孝:
“他这个人,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心里可记着呢。”
姚广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爷倒是会用人。”
“不是用。是赌。”
朱棣的声音低了下去:
“本王赌张飙会去,赌他能查清楚,赌高炽能撑到那一天。”
话音落点,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深。
“赌赢了,高炽的仇就报了。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姚广孝替他答了:
“赌输了,王爷就自己动手。”
朱棣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队伍继续南行。
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姚广孝捻着佛珠,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王爷。”他忽然开口。
“嗯。”
“世子殿下遇刺,恐怕不是意外。”
朱棣手上的缰绳下意识捏紧。
却听姚广孝自顾自地道:
“世子殿下在江南三个月,只管防疫,从不过问九大家族的事。他没有理由去那座废宅,除非,有人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朱棣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引高炽去那座废宅?”
“臣只是猜测。”
姚广孝的声音很低:
“可如果臣猜对了,那个人就不是冲着世子殿下去的,是冲着王爷来的。”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没有变,可姚广孝看见,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知道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姚广孝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王爷已经听进去了,也知道王爷不需要他再多说。
夕阳西下,将整条官道染成了金红色。
朱棣的队伍在暮色中继续前行,三百铁骑,马蹄声碎,像一曲苍凉的战歌。
朱棣骑在马上,望着南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