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事在想,可他不想了。
他要做的就是赶路、进京、赴宴。
然后,在他父皇面前,替儿子讨一个公道。
如果有人欠他的,他会一个一个地讨回来。
........
松江府。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近城门。
张飙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囚服,也不是官服,而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是朱高燧在途中让人去成衣铺子买的。
江南的初春并不暖和,湿冷的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张飙把棉袍裹紧了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没多久,马车就停在了钦差行辕门口。
“飙哥。”
朱高燧策马靠近车窗,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松江府的官员们在门口候着呢!”
张飙睁开眼,掀开车帘。
不远处,行辕门口果然站着一排人,穿着各色官服,远远望见燕王府的铁骑,便纷纷整冠肃立。
只见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松江知府钱德开,恭迎钦差大人,恭迎二位殿下。”
他身后也跟着齐刷刷地行礼。
包括松江府的同知、通判、推官,还有下面的知县、县丞,林林总总二十余人,个个面色紧张,大气不敢出。
张飙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都起来吧。本官奉旨查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耽误了正事。”
钱德开连忙应是,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张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行辕备下薄酒……”
“不必了。”
张飙打断他:“带本官去见燕王世子。”
钱德开脸色微微一变,不敢再多言,连忙在前引路。
.......
很快,他们就进了钦差行辕。
后堂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张飙走进去的时候,首先看见的不是床上的朱高炽,而是站在床边的两个人。
他们穿着太医官服,一个年长些,花白胡子,面容清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眉目端正。
两人正在低声商议什么,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身来。
“下官太医院院使刘文泰,见过张大人。”
年长的那个率先行礼。
张飙挑眉,有些意外地道:“你认识本官?”
“呃.....”
刘文泰嘴角一抽,心说整个太医院,谁不认识您张飙,堪称‘陛下的太医召唤师’。
眼见刘文泰与张飙都尬在了当场,那名年轻的太医,连忙也跟着行礼:
“下官太医院御医方贤,见过张大人。”
张飙摆了摆手。
“无需多礼。世子殿下的伤怎么样了?”
刘文泰闻言,当即面色凝重地道:
“回张大人,世子殿下伤在左腹,刀锋穿透腹壁,伤了脾脏。下官赶到时,当地大夫已经处理了外伤,血止住了,可脾脏的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
“脾脏破裂,内出血虽然没有完全止住,但出血量不大。最麻烦的是,伤口有化脓之兆。殿下的烧一直不退,人也没醒。”
张飙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朱高炽。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张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烫,但不是高烧。
他又翻开朱高炽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
然后,他轻轻按了按朱高炽的腹部,腹部微微发硬,有压痛。
“腹腔有积血。”
张飙直起身,看着刘文泰:“你们做了什么处理?”
刘文泰连忙道:
“下官用针炙通络,用参汤吊气,外伤处用了金创药,又开了方子内服。可殿下的烧一直不退,下官怀疑……”
“怀疑伤口感染了。”
张飙替他说了出来。
“感染?”
“就是你说的化脓!”
刘文泰点了点头:
“是。刀锋从衣物刺入,带了脏东西进去。伤口虽然缝合了,可里面的毒没有清干净。”
张飙沉默了片刻,旋即转过身,看着朱高燧和朱高煦。
“你们先出去。”
“飙哥……”
朱高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想你大哥死,就出去。”
张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朱高燧看了二哥一眼,两人转身走出了后堂。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张飙、刘文泰、方贤,还有床上昏迷不醒的朱高炽。
张飙走到屋角,放下随身带的一个布包袱。
这是他从急救药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里面有几板消炎药,一小瓶碘伏,一卷无菌纱布,一把手术刀,还有几支一次性注射器。
东西不多,可每一件都是他在现代精挑细选的。
他取出碘伏和无菌纱布,又取出那板消炎药。
刘文泰和方贤站在一旁,看着他从包袱里拿出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
张飙则一言不发的将房间里所有蜡烛都移到床边,然后解开朱高炽伤口上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伤口在左腹,约有寸许长,已经结痂,可伤口周围却红肿发烫,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确实是伤口感染。”
张飙叹息一声,道:“我需要清创。”
刘文泰愣住:“何谓清创?”
“把伤口切开,把里面的脓血和脏东西清理干净,进行缝合。”
张飙一边说,一边用碘伏浸湿纱布,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碘伏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刺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方贤忍不住开口:
“张大人,这……这是什么药?”
“碘伏,消毒用的。”
张飙头也不抬:“这玩意儿能杀灭伤口里的毒。”
他擦完碘伏,从木匣子里取出手术刀。
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他看了一眼刘文泰和方贤。
“过来帮忙。”
刘文泰和方贤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张飙用碘伏浸湿一块纱布,递给方贤。
“擦汗。”
他又看了刘文泰一眼:
“扶着殿下的身子,别让他动。他虽然昏迷,可清创的时候可能会疼。”
刘文泰连忙按住朱高炽的肩膀。
张飙深吸一口气,用手术刀沿着原来的伤口轻轻划开。
血涌了出来,混合着淡黄色的脓液。
他小心翼翼地用纱布擦拭,将里面的脓血和坏死组织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碘伏接触伤口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刘文泰和方贤屏着呼吸,看着张飙那双稳定的、不急不躁的手。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御史的手。
但清理进行得很顺利。
这主要得益于张飙在武昌训练新军时的认真。
毕竟新军中配备了医护兵,张飙需要指导他们进行伤口处理,自然熟能生巧。
清理完伤口,张飙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缝合针和一段缝合线。
他穿好针,一针一针地将伤口重新缝合。
刘文泰看着那缝合的手法,眼中满是惊异:
“张大人,您……您学过医?”
张飙没有回答。
他缝完最后一针,用碘伏再次擦拭伤口,然后盖上无菌纱布,用绷带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伤处理完了。接下来要看内伤。”
他拿起那板消炎药,抠出两颗胶囊,看了一眼刘文泰和方贤:
“这是消炎的药,能杀灭体内的毒。世子殿下的烧不退,是因为伤口感染。感染控制住了,烧自然会退。”
刘文泰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颗胶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对着烛火照了照,满脸不解。
“张大人,这……这是什么药?下官从未见过。”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张飙从刘文泰手里拿回胶囊,走到床边,掰开朱高炽的嘴,将胶囊塞进他的舌根,然后拿起一杯水,喂了一点。
朱高炽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张飙又拿起那瓶碘伏,递给刘文泰。
“这是消毒的药,比你们用的金创药强十倍。以后每天换药的时候,先用这个擦伤口,再盖纱布。”
刘文泰双手接过那瓶碘伏,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张大人,这药……”
“别问那么多。”
张飙打断他:
“好好给世子殿下换药。他的烧要是退了,人醒了,你们有功。要是没退——”
他看着刘文泰和方贤,目光平静:
“你们知道后果。”
刘文泰和方贤齐齐跪下,声音发颤。
“下官明白。”
张飙走到门口,拉开门。
朱高燧和朱高煦站在门外,见门开了,同时冲了过来。
“飙哥!我大哥怎么样?!”
“张飙!我大哥醒了没有?!”
张飙看着他们,淡淡道:
“伤口重新处理了,药也喂了。烧能不能退,人能不能醒,看今晚。”
朱高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朱高煦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屋里床上昏迷不醒的大哥,眼睛里满是血丝。
张飙上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行了,别傻愣着。你们进去陪他。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这话,他径直走向了院子。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弯月,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消炎药,碘伏,清创缝合。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朱高炽自己的命了。
“张大人。”
身后传来杨溥的声音。
张飙没有回头。
“什么事?”
杨溥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刺客还关在松江府衙。蒋瓛今天审了一天,什么都没审出来。刺客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张飙转过身,看着他:
“刺客叫什么?”
“陈贵。扬州人。洪武二十二年因杀人被判流放,中途逃脱,流落松江,在城南那片乞丐窝里住了三四年。”
张飙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在乞丐窝里住了三四年的人,能在密室里藏一把刀,等着世子殿下自投罗网?”
杨溥斟酌了片刻,道:
“下官也觉得蹊跷。可蒋瓛审不出来。”
“蒋瓛审不出来,是因为他只会用刑。那刺客不怕死,用刑没用。”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了。明天我去会会他。”
杨溥点了点头,刚准备转身离开,外面就突然闯进来一队锦衣卫。
“张大人——!”
来人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蒋瓛奉命前来,协助查案。”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道张飙为什么会出狱,也不知道张飙为什么会成为钦差,但得到张飙来松江的第一消息,他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此时,月光映着蒋瓛那张脸,还是那样阴沉,还是那样冷冽,可眼底却多了一些东西。
是疲惫,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跟着四个锦衣卫百户,个个手按刀柄,面色不善。
张飙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老槐树下,仰头望月,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哦,原来是演无间道的蒋镇抚来了。”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可那轻飘飘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拿捏。
蒋瓛的脸色骤然一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又落在杨溥脸上,最后回到张飙的背影上。
【这个疯子,怎么越来越看不透了?】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