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去‘财神殿’的两日后。
松江府的米价开始松动。
最先降价的是沈家在城东的粮行。
一夜之间,米价从每石一两八钱降到了半两三钱,也就是瘟疫前的水平。
消息传开,百姓们蜂拥而至,排队的队伍从粮行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蜿蜒了半里地。
可这只是城东。
城西、城南、城北的米价纹丝不动。
百姓们从城东买到了便宜米,回到家中却发现,隔壁街的米还是原来的价。
“凭什么城东降价,城西不降?”
有人站在史家粮行门口,扯着嗓子质问。
伙计站在门槛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位客官,东家说了,各店各价。城东的店是城东的店,城西的店是城西的店。您要买便宜米,去城东就是了。”
“去城东?从城西到城东,光是车钱就要二十文!来回四十文!我买一石米才便宜多少?!”
伙计不再理他,转身进了店。
类似的场景,在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的十几个县城同时上演。
九大家族的降价,不是降价,是下棋。
每一步都仿佛算好了,城东降了,城西不降;城南降了,城北不降;县城降了,乡里不降;今天降了,明天不降。
百姓们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今天听说这家便宜,跑过去,米已经卖完了。
明天听说那家便宜,跑过去,排了半天队,轮到自己的时候,伙计说:
“客官,今日的便宜米已经卖完了。您明日请早。”
“明日?明日还有吗?”
“这……不好说。您明天来看看吧。”
百姓们不敢赌。
他们怕明天更贵,怕明天买不到,怕明天的明天还是这样。
于是,他们开始疯狂抢购。
抢到的庆幸,抢不到的愤怒。
愤怒的人需要发泄,但发泄的对象却不是九大家族,而是那些没降价的小商户、小家族。
.......
松江西街,王家米行。
王掌柜是松江本地人,经营这家米行二十多年了。
他没有沈家那么大的产业,没有史家那么深的根基,全靠勤勉本分,一点一点攒下了这份家业。
瘟疫的时候,他也跟着囤了些米,想着等行情好了卖个好价钱。
这有什么错?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九大家族囤了那么多,他囤的这点,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可现在,九大家族降价了。
城东的沈家粮行,米价一夜之间降了半两五钱。
他手里的米,是瘟疫期间高价收来的。
一石米的成本就是半两五钱,加上运费、仓储、损耗,卖一两才能保本。
九大家族卖半两三钱,他卖一两,谁买他的?
不降价,等死。降价,赔死。
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堂,手在发抖。
门外,几个百姓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见门板上写着‘米价每石一两’,扭头就走了。
“掌柜的。”
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咱们也降降?”
“降?拿什么降?”
王掌柜的声音发涩:
“咱们的米是高价收的,降了就亏本。亏了本,拿什么给你们发工钱?拿什么还借的银子?”
伙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店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案板上米粒滚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王掌柜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街那头涌了过来。
打头的几个手里拿着木棍,后面的举着扁担,嘴里骂骂咧咧,像一锅沸腾的粥。
“就是这家!米价比沈家贵了半两!”
“黑心商人!瘟疫的时候囤米涨价,现在还不降价!”
“砸了他的店!”
王掌柜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块石头就从门外飞了进来,‘啪’地砸在柜台后面的米柜上,米罐子碎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
伙计冲上去想拦,被一棍子抡在肩膀上,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王掌柜浑身发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冲进店堂,掀翻米缸,砸碎柜台,把架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米粒洒了一地,被人踩得粉碎。
“住手——!住手——!”
他嘶声大喊,可没有人听他的。
砸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那些人才散去。
店堂里一片狼藉,米缸倒了,柜台碎了,案板断了,连门板都被踹了下来。
伙计蜷缩在角落里,捂着肩膀,疼得直抽气。
王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类似的场景,在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的十几个县城同时上演。
那些没有跟着九大家族降价的小商户、小家族,一夜之间成了百姓泄愤的目标。
有人被砸了店,有人被抢了货,有人被堵在门口骂了整整一天。
没有人报官,因为报官也没用,官府说,这是民事纠纷,自己调解。
可谁跟他们调解?那些砸店的人,连脸都没看清就跑了。
......
苏州,钮家绸庄。
钮进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看着街对面的那家小布庄。
布庄的掌柜姓周,是个老实人,开了十几年,从来不敢跟钮家抢生意。
可瘟疫的时候,他也囤了一批布,想着等行情好了卖个好价钱。
现在,钮家的绸庄降价了。
同样的布,钮家卖三钱一匹,周掌柜卖四钱。百姓也不傻,自然都往钮家跑。
周掌柜的布庄门可罗雀,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老爷。”
管家站在钮进身后,低声道:
“周掌柜刚才去钱庄借钱了。说是要周转一下,撑过这阵子。”
钮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望着街对面那家冷清的布庄,目光幽深。
“借了多少?”
“三百两。钱庄的刘掌柜问我的意思,我没敢做主。”
钮进放下茶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借给他。三百两不够,就借五百两。他要多少,给多少。”
管家愣了一下,道:“老爷,周掌柜要是撑过去了……”
“撑不过去的。”
钮进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他的布是高价进的,卖不出去,压在手里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借钱周转?利息滚利息,他拿什么还?等他还不起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管家却听懂了。
等他还不起的时候,钮家就可以用极低的价格,把他的布庄收过来。
铺面、存货、渠道,全盘接手。
那些跟着九大家族囤货的小商户,最后都会是这个下场。
他们以为自己在做生意,其实是在给九大家族当垫脚石。
.......
嘉兴,文家当铺。
文徵德侄子文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面前那个佝偻着腰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包东西,哆嗦着递过来。
“掌柜的,您看看这个,能当多少?”
文渊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副银镯子。
成色不错,分量也足,是老人家里最后的值钱物件了。
“二两。”
老人的脸一下子垮了。
“掌柜的,这镯子是当年我娘给我的陪嫁,足有六两重……”
“六两重是六两重,可成色不好。”
文渊把镯子推回去:“您要当就当,不当拿回去。”
老人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那副镯子看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
“当。”
文渊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麻利地写了当票,收了镯子,把二两银子推到老人面前。
老人捧着那二两银子,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伙计看着老人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掌柜的,那镯子成色挺好的,至少值五两……”
“五两?”
文渊冷笑一声,道:
“他卖不出去米,买不起炭,不来找我当东西,还能找谁?五两?我给他二两,他谢我还来不及呢。”
伙计不敢再说话。
文渊转身走回后堂,脸上挂着笑。
九大家族降价,百姓抢到了便宜米、便宜布、便宜炭,可他们手里的银子从哪儿来?从当铺来。
当铺是谁开的?九大家族开的。
百姓把东西当给九大家族,拿着银子去买九大家族降价的米、布、炭。
兜兜转转,银子又回到了九大家族手里。
而那些当掉的东西,祖传的镯子、陪嫁的银器、就连最后一件值钱的物件都回不去了。
.........
张飙限定十日降价的第五日。
松江府的天空灰蒙蒙的,压着厚厚的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连日来的降价风波,让那些小商户、小家族,一个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
“九大家族这是什么意思?当初让我们囤货的是他们,现在降价的也是他们!”
“他们囤货是囤自家的仓库,我们囤货是砸锅卖铁借高利贷!他们赔得起,我们赔不起!”
“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有小家族的人去找九大家族的人理论,可九大家族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管事的都不见。
有小商户去衙门告状,可钱德开钱知府把状子往案上一搁,说了句‘本官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两天后,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九大家族降价,是钦差大臣张飙下的令。】
消息像瘟疫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松江府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