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亥时三刻。
张飙刚跨进大门,就看见朱高煦和朱高燧从里面冲了出来。
兄弟俩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飙哥!我大哥退烧了!”
朱高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飙面前,声音里全是兴奋:
“刘院使说的,烧已经完全退了,脉象也比昨天稳了!”
朱高煦跟在后面,虽然没有弟弟那么激动,可眼角的喜悦掩饰不住:
“张飙,你那药到底什么来路?刘文泰说他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快的。”
张飙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朱高燧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换上了一层担忧。
“飙哥,我大哥烧是退了,可还没醒。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张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来松江几天了?”
“四天。”
“才四天,你急什么?”
朱高燧愣住。
张飙没有再理他,抬脚走进了朱高炽的房间。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火光不算亮,可足够看清人的脸。
朱高炽躺在床上,面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苍白,而是带上了一丝血色。
刘文泰和方贤守在床边,一个在把脉,一个在看伤口。
见张飙进来,两人连忙起身。
“张大人。”
张飙摆了摆手,走到床边,先摸了摸朱高炽的额头,确实不烫了。
“怎么样?”他问。
刘文泰连忙道:
“回张大人,世子殿下的烧已经退了,脉象平稳,伤口愈合得很好。”
“下官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药。不知张大人那药——”
“是海外弄来的药。”
张飙打断他:“我不会炼制,也不知道配方。”
刘文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张飙那张不想多说的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张飙又看了看朱高炽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世子殿下这次遇刺,算是因祸得福吗?居然瘦了这么多。”
朱高煦站在门口,脸色一沉:
“张飙,都这时候了,你还嘲笑我大哥?”
张飙转过头看着他,一脸鄙夷道:
“谁嘲笑了?我说的是实话。你大哥太胖了,胖得不正常。这次瘦下来,对身体有好处。”
“你——!”
“你什么你?”
张飙正色道:
“你们兄弟几个,还有你父王,都应该注意一下。你们家族或许有遗传糖尿病。”
朱高燧凑过来,一脸好奇。
“飙哥,什么是糖尿病?吃糖吃多了得的吗?”
“不全是。反正你们记住,饮食要节制,不能太胖,会英年早逝。你大哥就是个例子。”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都没听懂。
可他们记住了——
【不能太胖,会死人的。】
说着,张飙从怀里掏出两袋东西,透明袋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光。
刘文泰和方贤的眼睛瞬间亮了,死死盯着那两袋东西,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营养液。”
张飙把两袋东西递给刘文泰:
“每天一袋,分三次喂。小心点,别呛着。我就剩这两袋了,希望能早点醒来。”
刘文泰双手接过,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
“下官明白。”
张飙又看了朱高炽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朱高燧跟了出来,在走廊上追上了他。
“飙哥!”
张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飙哥,今晚在财神殿,谈得怎么样?九大家族那些人,肯降价吗?”
张飙转过身,挑眉道:“你这么关心?”
“那当然!”
朱高燧一拍胸脯:
“我们是来协助你的!来之前就说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张飙看了他几息,然后笑了: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朱高燧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事?”
张飙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走廊上没有别人,只有夜风从屋檐下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他招了招手,朱高燧凑了过来。
“你回北平一趟。”
朱高燧愣住:“回北平?现在?”
“对。现在。”
张飙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朱高燧能听见:
“你大哥在松江遇刺,你父王在进京的路上。北平现在没人看着。正好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王手下,有没有人跟江南有往来。不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是那种见不得光的。”
朱高燧的脸色变了。
“飙哥,你是说……我父王的人跟江南勾结?”
“我没这么说。”
张飙摇头:
“我只是让你查。查到了,心里有数。查不到,更好。”
朱高燧沉默了很久。
走廊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两个在密谋什么的鬼。
“飙哥,你怀疑我父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张飙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只相信查出来的东西。你大哥在江南遇刺,刺客是北方的弓手,这本身就很蹊跷。”
“您是说……有人想要利用我大哥的死,挑起燕王府与江南的矛盾,甚至让我父王与朝廷产生间隙?”
“我不知道。”
张飙摇了摇头:“让你去查就查。等查清楚了,再说。”
朱高燧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飙哥。”
他抬起头,看着张飙:“我去。我今晚就走。”
“不急。”
张飙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一早走。路上小心,别让人知道你回北平了。”
朱高燧点头:“明白。”
张飙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你大哥会没事的。放心。”
朱高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走廊尽头,杨溥一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册子,低着头,像一个影子。
张飙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走,去书房。”
杨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那头的朱高燧,没有说话,直接跟着张飙走进了书房。
……
书房里,烛火通明。
张飙在书案后坐下,杨溥熟练的递给他一本册子。
上面记录着九大家族在江南的产业分布、利益链条、姻亲网络、官场勾连,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他拿起来仔细的看着,看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利益关系图。
谁跟谁有生意往来,谁跟谁是姻亲,谁在朝中有人,谁在地方上有势力,谁家的银子流进了谁家的口袋。
这张图越画越密,越画越大,最后织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就是九大家族能在江南呼风唤雨的根本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有钱,而是因为这张网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动一个,牵一片。杀一家,十家不安。
老朱不是不想动他们,是动不了。
杀一批,换一批,新来的照样要跟当地的势力打交道,时间长了,又长成新的根。
然后根连着根,藤缠着藤,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飙放下册子,冷不防地开口:
“杨先生。”
杨浦连忙躬身:“学生在。”
“你说,江南为什么富?”
杨溥愣了一下,没想到张飙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道:
“江南水土丰饶,物产丰富,百姓勤勉,商贾云集……”
“不对。”
张飙抬手打断了他:
“江南富,不是因为水土,不是因为物产,不是因为百姓勤勉。是因为一张网。”
“网?”
“对。一张网。”
张飙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江南舆图前,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张网,以九大家族为节点,以粮行、布庄、当铺、货栈、码头为线,以银子为梭,织了上百年。网在,江南就在。网破了,江南就不是江南了。”
杨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圈,若有所思:
“张大人的意思是,九大家族之所以能在江南呼风唤雨,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织了这张网?”
“对。”
张飙转过身,看着他:
“钱,谁都可以有。可网,不是谁都能织的。沈家、史家、钮家、顾家、文家……他们用了上百年,一代一代地织,才织出这张网。”
“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几十个、上百个商户。每一个商户,又连着几百个、上千个伙计。伙计背后,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一环扣一环,一动牵全身。”
他走回书案,端起茶抿了一口,继续道:
“朝廷以前为什么不动江南?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百姓慌了,商户乱了,银子断了,江南就乱了。江南乱了,朝廷的赋税就少了。赋税少了,北边的仗就打不了。打不了仗,江山就保不住。”
杨溥的瞳孔猛地一缩:
“张大人的意思是,朝廷以前不敢动江南,是因为投鼠忌器?”
“不是投鼠忌器,是投鼠忌网。”
张飙放下茶盏:
“九大家族织的这张网,就是他们的护身符。网在,他们就在。网破,他们就完。”
杨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现在呢?朝廷敢动了?”
张飙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杨浦:
“你知道,九大家族最怕什么?”
杨溥反应了一下,道:“怕朝廷抄他们的家?”
“不对。”
张飙摇头道:
“抄家,只是抄他们明面上的资产。这些大家族存在了上百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规避风险?”
“你看老朱抄了沈万三的家,把他的家人赶去了云南,沈家还是江南的大家族,为什么?”
杨浦语塞。
却听张飙总结似的道:
“所以,他们怕的不是抄家,是没人替他们卖货。”
“张大人的意思是……切断他们跟下面商户的联系?”
“对。”
张飙沉沉地点头:
“九大家族控制了江南的物流、资金流、信息流。粮食从哪里运,布匹在哪里卖,银子怎么走,消息怎么传,全是他们说了算。”
“下面的商户离开他们,活不了。所以下面的商户听他们的。”
说完,他拿起那份册子,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