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大开杀戒的消息传到财神殿之时,九大家族的主事人正坐在一起喝茶。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汤色清澈,香气清幽。
然而,沈文远端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管家就从侧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管家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声音都变了调。
沈文远放下茶盏,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京营……京营进城了!”
管家颤抖着声音道:
“苏州、松江、嘉兴三府,都进了城!见人就杀!刘福死了,赵金三死了,钱小贵死了!九百多人,一个都没跑掉!”
轰隆!
此言一出,殿内如遭雷击。
文徵德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他一袍子,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呆坐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死人一样的灰白。
史炳捻佛珠的手也停了。
那颗紫檀佛珠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一动不动,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钮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得越来越快,一下一下,像啄木鸟在啄木头。
顾绍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冷。
陆、吴、郑、王四家的主事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两个字。
只有沈文远面色微微一变,转瞬即逝。
他平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说清楚。越详细越好。”
管家跪在地上,强压下心中的惧怕,声音干涩地道:
“回老爷,京营分驻三府。苏州阊门大街,刘福煽动的一千多人,被京营堵在街上,从街头杀到街尾,三百七十人,一个没留。”
“松江行辕门口,赵金三那三百多人,被骑兵冲散,追进巷子里一个一个砍,三百二十人,一个没跑。”
“嘉兴城南,钱小贵那两百多人,堵在炭栈门口,被京营两头包抄,两百八十人,全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京营的百户说了,奉左都御史张大人令,凡聚众闹事、打砸店铺、对抗官府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点,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甚至没有人敢动一下。
良久,文徵德猛地站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
“他……他怎么敢?!那是九百七十条人命!他说杀就杀了?!”
没有人回应他。
文徵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全都喊出来:
“他张飙不过一个死囚,凭什么——!”
“文兄!”
沈文远冷不防的开口,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文徵德头上。
文徵德的话戛然而止。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沈文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上那滩茶水和碎瓷片上。
“他敢杀,是因为他有刀。”
沈文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徐允恭那五千京营,就是他的刀。我们以为他不敢动刀,可他动了。我们以为他会顾忌民怨,可他不在乎。”
话到这里,他又环顾众人道:
“我们错了。错在把他的话当作装腔作势。”
“呵,还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史炳苦笑一声,旋即扭头看向沈文远:
“以沈兄之见,现在怎么办?”
“刘福、赵金三、钱小贵,都是我们的人。”
沈文远平静而淡漠地道:
“张飙杀他们,却没有杀我们,这是在警告我们,不听话,他们的下场就是我们的未来。”
钮进睁开眼道:
“沈兄的意思是……张飙知道是我们煽动的?”
“他当然知道。”
沈文远冷笑:
“他不但知道,还故意杀给我们看。他要让我们知道,他手里有刀,他敢用刀,他不怕杀。”
“这......”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每个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顾绍庭在这时抬起头,忽然开口:
“沈叔,那我们怎么办?降价的事……还按原计划吗?”
沈文远想了想,道:
“不按原计划,就按张飙的最新要求。”
“米价、布价、炭价,全部降回瘟疫前的水平。不限购,不设时限,不分地区。苏州、松江、嘉兴,三府同步降价。”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
钮进有些不满地道:
“沈兄,这样一来,我们的损失……”
“损失?”
沈文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
“钮兄,你觉得是损失银子好,还是损失脑袋好?”
钮进顿时语塞。
沈文远继续道:
“张飙要的是物价降下来,我们就给他降。他要的是百姓买得起米,我们就让百姓买得起。他要的是一场胜仗,我们就让他赢这一场。”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赢了一场,不代表赢了全局。”
“沈兄的意思是……”
“张飙能在江南待多久?”
沈文远环顾众人:
“等他走了,江南还是我们的江南。物价降了,可以再涨。银子赔了,可以再赚。可脑袋掉了,就长不回来了。”
听到这话,众家主事人纷纷点头。
“可是……”
文徵德有些不甘地道:
“沈兄,张飙那疯子杀了咱们九百七十人,就这么算了?”
沈文远抬头看着文徵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文兄想说什么?”
文徵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道:
“我想说,要不找三位尊主,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没有?”
哗!
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就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文远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那种被说中心事的变,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警惕。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殿门的方向。
只见殿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亮。
可他依旧不放心。
“赵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一名黑衣武士从侧门碎步走进来,躬身道:“老爷。”
“把殿外的人全赶走。方圆五十步内,不许有任何人。”
赵龙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殿门打开,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曳。
赵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驱赶仆役的声音,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文远这才一步一步走到文徵德面前。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文徵德的心口上。
文徵德被他的气势吓到了,不自觉地往后靠了又靠,差点连人带椅子跌倒在地上。
“文徵德。”
沈文远站在文徵德半步左右的位置,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没有叫‘文兄’,而是直呼其名。
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这称呼变化背后的含义。
“你想死吗?”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在文徵德的心口上。
文徵德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在财神殿,在九把椅子面前,在隔墙有耳的深夜里,提到了那三个绝不能提起的人。
“我……”
他的声音带着慌张与惊惧:“我只是……”
沈文远没有听他解释,直接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文徵德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顾绍庭在这时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润,可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沈叔,文叔虽然口无遮拦了些,可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沈文远一个冷眼落在他身上。
顾绍庭没有躲,没有怕,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张飙这个人,跟我们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不一样。他不讲规矩,不顾体面,不按常理。”
“他敢在财神殿当着我们的面说‘栽赃嫁祸’,他敢让蒋瓛当场杀人,他敢调京营入城屠了九百七十人。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话到这里,顾绍庭的声音提高了一分:
“沈叔,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是实话。我们九家在江南上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规矩,是体面,是大家都守的那条线。”
“可张飙不守。他把那条线踩在脚底下,还往上面吐了口唾沫。”
闻言,众家主沉默了片刻,深以为然的附和。
“顾贤侄说得对。张飙这疯子,我们对付不了。”
“是啊沈兄,咱们那些手段,对他没用。”
“他不怕民怨,不怕弹劾,不怕史笔如铁。他连死都不怕,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不错,咱们得想个法子,阻止他发疯。”
沈文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顾绍庭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钮进:
“钮兄,你有什么想说的?”
钮进迟疑了一下,随后环顾众人,叹息道:
“我家尊主,前日传了话来。”
话音落点,殿内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寂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却听钮进继续道:
“尊主说,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把张飙拖在江南。至少拖到万寿宴之后,不能让他提前回应天。”
轰。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会这样?!”
“钮兄,你没听错吧?咱们都快被张飙逼死了,尊主还让咱们把他拖在江南?!”
“尊主这是什么意思?那疯子在江南一天,咱们就提心吊胆一天。他走了,咱们才能安生。尊主怎么还让他多待?”
“是啊钮叔,咱们巴不得那疯子早点走。尊主这命令,我实在不明白。”
殿内一片嘈杂,钮进却没有再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没听见这些质疑。
沈文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尊主有尊主的考量。”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们无需揣测,只需照办。”
文徵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把他到嘴边的话生生逼了回去。
“就按之前商议的办。”
沈文远环顾众人,一锤定音:
“张飙要物价降,我们就给他降。哪怕是赔本,也不要有任何怨言。不要跟他再产生冲突,不要给他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要的是一个满意的结果,我们就给他这个结果。他满意了,就不会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殿内安静了片刻,众人纷纷点头,虽然脸上都带着不甘。
这时,史炳又忽然开口:“沈兄,还有一件事。”
沈文远看着他。
史炳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个叫陈贵的刺客,是怎么死的?”
殿内的气氛骤然又紧了几分。
“史兄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怀疑是咱们的人做的?”文徵德蹙眉道。
众人闻言,脸色瞬间一沉。
因为现在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互相猜忌。
却听史炳冷冷一笑:“我可不像你,出了事先怀疑自己人,就像贼喊捉贼!”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