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
张飙念着这三个字,像是把一块烧红的炭含在嘴里反复咀嚼。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扭头看向张武:
“拿一把匕首给我!”
张武愣了一下,当即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递给张飙。
只见张飙二话不说的走向那香案,将铁盒平放在地上,用匕首尖刃卡进合页缝隙,手腕一抖,锈死的铁栓应声崩断。
蒋瓛站在他身后,手中的火把微微倾斜,火光在铁盒的盖子上跳跃,将锈迹斑斑的铁皮映得忽明忽暗。
杨溥凑近了几步,想要看清铁盒里的东西。
张武则单手按住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铁盒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鼻而来。
不是尸体腐烂的那种恶臭,而是纸张在潮湿环境中存放太久产生的气味,像是翻开了一本压在箱底几十年的旧书。
铁盒里没有他们预想的东西。
没有白莲教的名册,没有端家的密信,没有陈贵的卖身契,没有任何与刺杀有关的证据。
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发黄的宣纸,四角已经卷边了,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
【张飙亲启】。
张飙见状,手指不由得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轻,轻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火把光中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深埋已久的东西忽然从土层下面翻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碎裂的声响,毫无预兆地暴露在刺目的光里。
蒋瓛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大人?这是给你的?”
张飙没有回答。
他翻开第一页,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不像是匆忙记录的笔迹,而是用了很长时间,一笔一划抄上去的。
这第一页,居然是张飙的生辰八字。
【庚子年七月十五,亥时三刻。】
张飙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久到蒋瓛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一步。
生辰八字这种东西,在古代是不能随便让人知道的。
只有至亲之人才能知晓八字全帖
比如父母给儿女合婚、家族修族谱、庙里做法事,除此之外,八字是秘不示人的隐私。
可现在,张飙的生辰八字被写在册子里,写得清清楚楚,连时辰都不差。
他没有说话,又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的是张飙的籍贯。
福建延平府沙县,张家村。
三代行医,祖父张守仁是沙县一带有名的郎中,擅治小儿惊风。父亲张仲徳继承祖业,在村里开了一间药铺,每逢初一十五去县城进药材。母亲姓林,是邻村的姑娘,嫁过来那年才十六岁。
册子上连药铺的名字都写了,叫‘仁德堂’,铺面不大,两间门面,后院种着一棵老榕树,树下有一口石井。
张飙盯着‘仁德堂’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对这间药铺没有任何记忆,对那棵老榕树也没有任何记忆,对那口石井更没有。
可这三个字写在纸上,白纸黑字,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井水很深,石头落下去好久都没有听到回声。
他依旧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写的是张家村的瘟疫。
洪武二十年秋,张家村突发瘟疫,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死绝。
张仲德和林氏在瘟疫中双双去世,埋在村后的乱葬岗上。
张飙因为去了延平府参加乡试,侥幸逃过一劫。
册子上详细列出了死者的名单,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一百多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泛黄的纸上,像一块块墓碑。
张飙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亲人,甚至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接受这个身份的第一天,就是洪武二十年的进士,都察院河南道七品御史,父母双亡,全村死于瘟疫,无亲朋好友。
至于第四页,写的是一份调令。
洪武二十年春,福建延平府向朝廷举荐一名精通医术的举子入太医院试职。
举荐人是当时的延平知府,调令上盖着吏部的红印。
可这份调令被人截下了。
截下调令的人,在调令上批了一行字——
【此人可用,暂留地方,待命。】
落款是一个张飙从未见过的印章,不是官印,是一枚私印,印文是四个篆字,火把的光太暗,看不清楚。
第五页写得更简短,却让张飙瞳孔一缩。
洪武二十年秋,延平府沙县张家村瘟疫事,系地方官误报。
实为土匪袭击村落,非瘟疫,乃人祸。
有人用‘瘟疫‘两个字,掩盖了一桩灭门的惨案。
然后,就是张飙的科举档案和事迹。
洪武二十年,福建乡试,举人。
洪武二十一年,会试,进士。
洪武二十一年至二十六年,历任翰林院庶吉士、都察院河南道七品御史、左佥都御史。
洪武二十七年正月,擢升都察院左都御史。
每一笔履历后面都备注了当年发生的事,有的地方还用小字写了张飙说的话,得罪的权贵名单。
最后一页的末尾,用朱砂写了一行字——
【此人当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与前面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
【或可为我所用。】
张飙合上名册,手指很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手。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密室内的众人。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蒋瓛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杨溥的眼睛瞪得溜圆,张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飙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蒋瓛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想要拿那本册子。
“蒋镇抚!”
就在蒋瓛的手指即将触到册子的瞬间,张飙忽然开口了:
“这盒子是专门留给我发现的。”
蒋瓛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接口。
却听张飙自己分析:
“张武搜过密室,没找到。你的人搜过密室,也没找到。现在它出现在碎砖下面,不是藏得太深,你们没找到,是你们搜完之后,才有人把它放进去。”
“藏盒子的人不希望你们发现它,他希望我发现它。”
说完,张飙站起来把册子重新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夹在腋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惊惶,那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让人不安:
“因为这里面的东西,你们看了没用,只有我看了有用。”
“那里面写了什么?”
“我的生平。”
张飙扭头看着蒋瓛:
“有人把我的生平整理成册,藏在一个刺客的密室里,等着我来发现。”
“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找到这个角落,知道我会打开这个盒子。他想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家三代行医,知道张家村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是怎么死的,知道我的科举档案,知道我在朝堂上得罪过多少人,知道我有几个仇家、几个朋友、几个想杀我的人。”
他的声音始终很稳,稳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甚至知道我的生辰八字。蒋镇抚,你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吗?”
蒋瓛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张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可他知道。这个人比我还了解我。或者说,这个人比我更知道我该是谁。”
“你们查案查的是白莲教,是端家,是陈贵。可这个人查的是我。”
话音落点,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蒋镇抚,这个人花了这么多力气搜集我的生平,仅仅是为了让我更了解我?还是说,他留着更大的后手,等着我一步一步往里走?”
此话一出,密室里瞬间陷入安静,直到入口处传来一阵窸窣之声。
下去探路的锦衣卫百户沿着台阶快步跑上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镇抚使,张大人,这条密道通向端家内宅。”
蒋瓛霍然转身:“你确定?”
“千真万确。属下顺着密道走到底,出口是一处假山,从假山出去就是端家内宅的后花园。”
张飙闻言,忽地笑了:
“陈贵藏在密室里,密道连着端家内宅。这一切,似乎不是巧合。”
他伸手指了指密道,又指了指东墙那个角落:
“这座密室多半是端家修的。密道的目的,一是为了方便撤离,二是为了让刺客能从端家内宅潜入密室,不经过街面,不被任何人看见。”
“密室里的画像、反诗、典章,是端家布置的。陈贵藏在密室里等着世子殿下自投罗网,也是端家安排的。”
“世子殿下那天为什么会来这座废宅?是张武发现了密室,禀报了世子殿下。那张武为什么会发现密室?是因为那份清理城南片区的命令。”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蒋瓛:
“那份清理城南片区的命令,是松江知府钱德开签发的。钱德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签发这份命令?谁让他签的?蒋镇抚,你现在还觉得,这案子只是几个前朝余孽在兴风作浪吗?”
蒋瓛没有回答。
却听一旁的杨浦忍不住道:
“张大人,咱们要下密道看看吗?”
“当然!”
张飙点点头,然后朝张武递过去一个眼神。
张武立刻会意,猫腰着走了下去。
张飙跟在他身后,杨浦也紧随其后。
只有蒋瓛和他的两名锦衣卫百户,在对视一眼之后,才跟了下去。
“这条密道挖了不下十年。”
张飙一边走进密道,一边仔细观察周围:
“松江是冲积平原,地道不能挖得太深,否则会塌方。城墙方向是北,广化寺方向是东,这两条线埋有暗渠和粮仓地窖,挖不过去。”
“只有南边是废弃盐碱地,没人住,能大段开挖。密道往南走,拐过暗渠,唯一能承接出口的地面建筑就在端家老宅东南角,那座太湖石假山。”
说到这里,张飙忽地想起一件事,又沉吟道:
“我们在端家搜查的所有厢房都不靠南,唯一没搜过的地方就是那座假山。还好老子英明神武,跑来这密室一看,否则发现不了这密道。”
蒋瓛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他仔细一琢磨,立刻就意识到张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广化寺、城墙、暗渠,这些地方在他接手锦衣卫的第一天就背过的松江地形图里全都有标注。
但偏偏没有一个人,把这些标注和白莲教的密道连在一起。
……
端家老宅后花园。
夜色中,太湖石假山像一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嶙峋的石孔在火把光照下投出千疮百孔的影子。
假山旁边两棵罗汉松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松针落了满地。
锦衣卫的火把将整座假山团团围住,火光在太湖石的石孔间折射跳动,像无数只闪烁的眼睛。
“搜。每一块石头都敲一遍。”
蒋瓛从密道出来后一声令下,锦衣卫蜂拥而上。
刀柄敲在太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钻进假山的石洞,有人爬上假山的石阶,有人趴在地上摸索假山底座的每一道石缝。